春耕忙完沒幾天，林海就從學校帶回了一張獎狀。那張獎狀是用紅紙做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字，寫著“林海同學在全鎮小學期末考試中榮獲第一名，特發此狀，以資鼓勵”。落款是青山鎮中心小學，還蓋了一個大紅印章，圓圓的，紅紅的，像一朵盛開的雞冠花。
林海把獎狀舉過頭頂，從院門口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的，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顆黑葡萄。“爸！媽！我考了第一名！”他喊著，聲音又尖又脆，把院子裡正在曬太陽的黑虎嚇了一跳，黑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倪麗珍從灶間出來，手在圍裙上擦著，接過獎狀，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眼圈紅了。她把獎狀貼在胸口，蹲下來，摟著林海，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好兒子，媽的好兒子。”
林海被親得不好意思了，從她懷裡掙出來，跑到曹山林跟前，把獎狀遞給他。“爸，你看。”
曹山林接過獎狀，看了看，點點頭。“不錯。”他的聲音不大，但林海聽見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倪麗華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碎花布衫，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臉上抹了雪花膏，白白的，香香的。她接過獎狀，看了看，笑了。“林海真厲害，小姨獎勵你。”她從兜裡掏出兩塊錢，塞給林海。
林海接過錢，攥在手心裡，看了看倪麗華，又看了看倪麗珍。倪麗珍點點頭，他把錢揣進兜裡，跑出去了。
倪麗芳從林場回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布包裡裝著幾塊凍豆腐。她走進灶間，把凍豆腐放在灶臺上，從兜裡掏出一個本子，遞給林海。“林海，小姨給你買了個本子，好好讀書。”
林海接過本子，翻了翻，本子是淡黃色的封皮，上面印著一隻小貓，小貓的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黑葡萄。他把本子抱在懷裡，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晚上，倪麗珍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野豬肉、小雞燉蘑菇、酸菜燉粉條、涼拌蕨菜，擺了滿滿一桌子。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吃著飯，說著話。林海吃了兩碗飯，還要，倪麗珍又給他盛了一碗。
“林海，”曹山林說，“考了第一名，不能驕傲。下次還得考第一。”
林海點點頭。“爸，你放心，我下次還考第一。”
曹山林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倪麗華坐在林海旁邊，給他夾了一塊肉。“多吃點，長身體。”
林海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了。
倪麗芳坐在林海對面，看著他，嘴角翹著。她想，這孩子，跟他爸一個樣，不愛說話，但心裡有數。她想起林海小時候的樣子，胖乎乎的，走路搖搖晃晃的，跟在她屁股後頭，小姨小姨地叫。那時候她還在縣城上班，一個月回不來幾次，每次回來，林海都纏著她，讓她講故事。她不會講故事，就給他講林場的事，講那些木頭、鐵鍬、鎬頭，講那些蘑菇、木耳、松籽，林海聽得津津有味，眼睛瞪得溜圓，像兩顆黑葡萄。
她想著想著，笑了。
巴圖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遞給林海。“林海，我給你畫了一幅畫。”
林海接過本子，翻開，愣住了。畫上是一隻鷹，展翅高飛，翅膀張開，像兩把大扇子，爪子抓著一隻兔子，兔子的耳朵豎著，眼睛瞪得溜圓。鷹畫得很像，連羽毛的紋路都畫出來了，用的是鉛筆，線條粗粗細細的，但很有力。
“巴圖哥，你畫的真好。”林海說。
巴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倪麗芳接過本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巴圖，心裡想，這孩子，不光會打獵，還會畫畫。她想起巴圖剛來的時候，話都不會說幾句，現在話多了，還會畫畫了。她想著想著，臉紅了，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
夜深了，林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把那張獎狀貼在胸口，手摸著，像是怕它飛了。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照在窗戶上，白晃晃的。他想起爸說的話，“考了第一名，不能驕傲。下次還得考第一。”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下次還要考第一，下下次還要考第一，一直考到大學，考到博士，考到像書上說的那樣，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他想著想著，慢慢地，睡著了。
倪麗珍從灶間出來，站在門口，看著林海。他的嘴角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走過去，把他手裡的獎狀拿下來，疊好，放進櫃子裡。櫃子裡還有林海小時候得的獎狀，三好學生的，優秀班幹部的，寫字比賽的，一張一張，疊得整整齊齊。她看著那些獎狀，心裡想，這孩子，有出息。
曹山林從樓上下來，站在她身後，看著櫃子裡那些獎狀，沒說話。
“山林，”倪麗珍說，“你說林海將來能考上大學不？”
曹山林想了想。“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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