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到，林場就開始招工了。老趙騎著腳踏車來到曹山林家，車還沒停穩就喊：“曹哥！曹哥！好事！”他滿臉是汗，棉襖釦子沒系，露出裡面發黃的襯衣，襯衣領子磨毛了，邊角捲起來，像是好幾天的沒換。他從腳踏車上跳下來，差點被車梁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曹山林正在院子裡劈柴，放下斧頭，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啥好事？”
老趙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曹山林。“林場要擴招，倉庫和加工車間都要人。你家麗華和麗芳不是閒著嗎？讓她們來，我安排。”那張紙是一份招工通知，上面蓋著林場的紅印章，圓圓的，紅紅的，像一朵盛開的雞冠花。
曹山林接過通知看了看，沒說話。老趙又說：“工資一個月四十多塊，年底還有獎金。正式工，有編制，不是臨時的。曹哥，這可是好機會，別人搶都搶不到。”他說著，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撿了個大便宜。
倪麗華從灶間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鍋鏟上沾著苞米麵糊糊。她聽見老趙的話，鍋鏟差點掉地上。“趙科長，真的？”
“真的真的。”老趙連連點頭，“你倆明天就來報到，我給你們安排。”
倪麗華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跑到灶間跟倪麗珍說。倪麗珍正在灶臺邊忙活，鍋鏟在鍋裡翻飛，滋啦滋啦地響。她聽見妹妹的話，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轉過身，看著倪麗華，眼圈紅了。
“姐，你咋了？”倪麗華愣了。
“沒事。”倪麗珍轉過身，繼續炒菜，“高興的。”
倪麗芳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舊布衫，頭髮披散著，還沒來得及梳。她聽見倪麗華的話，愣住了。“姐，你說啥？林場要我們？”
倪麗華使勁點頭。“明天就去報到，正式工，有編制。”
倪麗芳低下頭，手在衣角上搓著。她怕自己幹不好，給姐夫丟人。倪麗華知道她的心思，拉著她的手說：“姐，別怕。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慢慢學。”
倪麗芳點點頭，眼圈紅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倪麗華就起來了。她坐在炕沿上，手摸著那件新做的藍布棉襖，心裡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的。這件棉襖是倪麗珍給她縫的，收腰的款式，穿在身上顯得人精神。她捨不得穿，一直壓在櫃子裡，今天第一天上班，得穿得體面點。
倪麗珍從灶間端了一盆熱水進來，放在地上，又從櫃子裡拿出一條新毛巾、一塊新香皂。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把香皂放在旁邊，看著倪麗華。“洗洗臉，收拾收拾。”
倪麗華蹲下來，把手伸進盆裡。水很燙，燙得她吸了一口氣，但她沒縮回去，就那麼泡著。熱水漫過手背，暖烘烘的。倪麗珍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給她梳頭。梳子從頭頂一直梳到髮梢，一下一下的，很輕，很慢。倪麗華的頭髮又黑又粗，梳起來費勁，但倪麗珍不著急，一下一下地梳，梳順了，編成辮子，辮子編得緊緊的，紮上紅頭繩。
“姐，”倪麗華小聲說，“我有點怕。”
倪麗珍笑了。“怕啥？又不是上戰場。”
倪麗芳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灰布衣裳，頭髮梳得光溜溜的，辮子扎得緊緊的。她站在灶間門口，看著倪麗華，手在衣角上搓著。她比倪麗華還緊張，臉都白了。
“麗芳，別怕。”倪麗華拉著她的手，“咱倆一塊去，有個伴。”
倪麗芳點點頭。
吃了早飯，姐妹倆騎著腳踏車，往林場去了。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顛得屁股疼。倪麗華騎在前面，騎得很快，車輪在土路上揚起一路塵土。倪麗芳跟在後面，騎得慢，車把晃來晃去，好幾次差點摔進溝裡。小花跟在後面跑，跑幾步就停下來等她們，等她們跟上來了，又跑幾步。
到了林場，老趙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衣裳，頭髮梳得光溜溜的，臉上帶著笑。他看見姐妹倆進來，趕緊站起來。
“來了？進來吧。”
他領著她們在廠區轉了一圈。倉庫很大，堆滿了木材、工具、配件、勞保用品，還有各種山貨。空氣裡瀰漫著木材的香味、鐵鏽的腥味和蘑菇的幹香味，幾種味道混在一起，有點嗆鼻子。加工車間在倉庫後面，機器轟隆隆地響，鋸末子飛得到處都是，工人們穿著工作服，戴著口罩，忙得滿頭大汗。
老趙把倪麗華安排在加工車間，讓她跟著老師傅學技術。倪麗華嘴甜，手巧，學得快，老師傅很喜歡她，教得認真。她把倪麗芳安排在倉庫，讓她當保管員，管物資、記賬、發貨。倪麗芳細心，認真，賬目記得一清二楚，老趙很滿意。
“好好幹。”老趙拍拍倪麗芳的肩膀。
倪麗芳點點頭，臉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