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姐妹倆在食堂吃的飯。食堂不大,幾張長條桌,幾條長條凳,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宣傳畫。今天的菜是白菜燉豆腐,一人一碗,主食是苞米麵窩頭,黃澄澄的,散發著苞米的香氣。倪麗華咬了一口窩頭,覺得比她姐蒸的差遠了,但她餓了,還是吃完了。倪麗芳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半個窩頭用手帕包起來,揣進懷裡。
“姐,你咋不吃?”倪麗華問。
倪麗芳搖搖頭。“不餓。”
倪麗華知道她不是不餓,是捨不得吃。她想起小時候,家裡窮,過年才能吃上一頓白麵饅頭,姐姐總是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給她,一半給麗芳,自己喝稀粥。那時候她小,不懂事,接過饅頭就吃,吃完了還要。姐姐就把自己那份也給她,說自己不愛吃饅頭。
“姐,”倪麗華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遞給她,“吃吧,我吃不了。”
倪麗芳看了看那半個窩頭,又看了看倪麗華,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吃,吃著吃著,眼淚掉下來了。倪麗華假裝沒看見,低頭喝白菜湯。
下午,倪麗華在加工車間幹活,跟著老師傅學刨木頭。刨子是老式的,木頭的,推起來費勁。她推了幾下,手就酸了,咬著牙繼續推。老師傅在旁邊看著,指點她怎麼用力,怎麼掌握平衡。她學得快,推了幾回就上手了,刨出來的木頭又光又平。
倪麗芳在倉庫裡清點物資。木材、工具、配件、勞保用品,一樣一樣地數,數完了在本子上記下來。她數得很仔細,怕數錯了,數完一遍又數一遍。老趙來檢查,看了看她的賬本,點點頭。“不錯,記得很清楚。”
倪麗芳低著頭,臉紅了。
太陽偏西了,光線暗下來。倪麗華從加工車間出來,渾身是鋸末子,頭髮上、臉上、衣裳上全是,像個雪人。倪麗芳從倉庫出來,手裡拿著賬本,賬本上記得密密麻麻的。姐妹倆對視一眼,笑了。
“走吧,回家。”倪麗華說。
倪麗芳點點頭。
她們騎著腳踏車,沿著土路往回走。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像兩個巨人。小花跟在後面跑,跑幾步就停下來等她們,等她們跟上來了,又跑幾步。
到了屯口,遠遠地看見曹山林站在院門口,抽著旱菸。他看見姐妹倆回來,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
“咋樣?”他問。
倪麗華笑了。“挺好的。”
倪麗芳點點頭,沒說話。
曹山林看了看她們,轉身進了屋。
晚上,倪麗珍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野豬肉、小雞燉蘑菇、酸菜燉粉條、涼拌蕨菜,擺了滿滿一桌子。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吃著飯,說著話。倪麗華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說到老師傅誇她學得快,倪麗珍笑了。倪麗芳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飯,不說話。
“麗芳,你咋不說話?”倪麗珍問。
倪麗芳抬起頭,臉紅了。“姐,我怕幹不好。”
倪麗珍笑了。“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慢慢學。”
倪麗芳點點頭。
曹山林坐在炕上,抽著旱菸,看著姐妹倆,沒說話。他想起倪麗華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條小辮子,跟在他屁股後頭,姐夫姐夫地叫。想起倪麗芳剛來他家的時候,瘦瘦小小的,不愛說話,見了人就躲。現在,她們都有工作了,成了林場的正式工。他想著想著,嘴角翹起來了。
窗外,月亮又圓又亮,照在院子裡,亮堂堂的。灶膛裡的火還在燒,火苗子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小花趴在灶間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著,耳朵卻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
倪麗華喝完了湯,站起來,走到灶間,蹲下來,看著灶膛裡的火。火苗子跳躍著,映得她臉紅撲撲的。她想起今天在車間裡幹活的樣子,刨子在手裡推來推去,木頭屑飛得到處都是,她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工人了。
她站起來,上樓去了。躺在炕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著明天的事。想著想著,慢慢地,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