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麗華和周建國的事還沒定下來，夏天就到了。山上的樹綠得發黑，葉子密不透風，太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斑駁駁的光影。各種野花競相開放，紅的、黃的、紫的，像一匹打翻了顏料的花布，熱鬧得很。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和花蜜的甜味，吸一口從嗓子眼一直甜到肺裡。
夏天是採藥的好時候。黨參、黃芪、五味子、刺五加，都到了該採的季節。這些藥材曬乾了能賣錢，拿到收購站，一斤能換好幾斤苞米麵。曹山林往年這個時候都要進山採藥，今年也不例外。他叫上巴圖、鐵柱，又帶了青風、白雪、大灰三條狗，天還沒亮就出了門。
倪麗華也想跟著，曹山林沒讓。“你在家好好上班，別耽誤工作。”倪麗華不樂意，嘴嘟得能掛油瓶，但也沒辦法。她現在是有工作的人了，不能像以前那樣想進山就進山。周建國聽說倪麗華以前經常進山打獵，眼睛都亮了，說有機會一定要跟她去見識見識。倪麗華臉紅了，說行，等你有空的。
走了大半天，進了老禿頂子深處。這片林子曹山林來過很多次，但每次來都有新發現。巴圖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根木棍，邊走邊撥開前面的灌木叢。鐵柱跟在後面，揹著個大揹包，包裡裝著乾糧、水、繩索，還有挖藥用的鎬頭和鏟子。三條狗跑在前面，青風打頭，白雪跟在後面，大灰跑在最後面，跑幾步就停下來等他們，等他們跟上來了，又跑幾步。
“曹叔，這片林子藥材多。”巴圖回頭說。
曹山林點點頭。“多。去年我在這兒看見過黨參，沒挖，讓它再長長。今年應該差不多了。”
他們在林子裡轉了大半天，挖了不少黨參和黃芪。黨參的根又長又細，挖的時候得小心，不能挖斷了，斷了就不值錢了。曹山林蹲在地上，用鏟子一點一點地挖，像考古的一樣。巴圖在旁邊看著，學他的手法。鐵柱挖了幾棵，挖斷了兩根，被曹山林罵了一頓，他嘿嘿笑，不吭聲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走到一處石崖下面。石崖很高，崖壁上長著幾棵歪脖子松樹，樹根紮在石縫裡，像龍爪一樣抓著岩石。崖下是一片亂石崗，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在一起，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得小心。曹山林停下來，抬頭看了看石崖，眯著眼睛。
“巴圖，你看那是什麼？”
巴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石崖中間有一條石縫，石縫裡長著一叢綠油油的植物，葉子像一把把小傘，中間頂著一簇紅彤彤的果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人參！”巴圖眼睛亮了，“六品葉！”
曹山林點點頭。“是六品葉，少說長了十幾年。”
鐵柱仰著頭看，脖子都酸了。“這麼高，咋挖？”
曹山林沒說話，從揹包裡拿出繩索，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另一頭遞給巴圖。“你找個地方把繩子拴住，我下去。”
巴圖接過繩子，找了一棵粗壯的松樹，把繩子在樹幹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又拽了拽，拽不動。曹山林把繩子在腰上又纏了一圈，緊了緊，走到崖邊，往下看了看。崖壁很陡，幾乎垂直，但石縫很多，有地方落腳。
“曹叔，小心點。”巴圖說。
曹山林點點頭，開始往下縋。他手抓著繩子，腳蹬著崖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崖壁上的石頭很滑，有的地方長滿了青苔，腳踩上去直打滑。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找好落腳點，踩實了再邁下一步。風從崖壁上吹過來，吹得繩子晃來晃去，他身子也跟著晃，像一片掛在樹上的枯葉。
巴圖和鐵柱在上面拽著繩子，手心全是汗。青風蹲在崖邊，往下看，叫了一聲。白雪和大灰也蹲在旁邊，耳朵豎著，眼睛盯著下面。
曹山林下到石縫旁邊，停下來。石縫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他側著身子，慢慢往裡擠，石壁上的青苔蹭了他一身，綠乎乎的，像抹了一層油漆。石縫裡面有一個小平臺，平臺上長著那棵人參。人參的葉子綠油油的，果子紅彤彤的，在昏暗的石縫裡格外顯眼，像是誰點了一盞小紅燈。
曹山林蹲下來，從腰後拔出鏟子，開始挖。他挖得很小心，先用鏟子把周圍的土刨松，再用手把土一點一點地扒開，露出人參的根。根又粗又長，白白嫩嫩的，像個小娃娃。他繼續往下挖，挖了半個多時辰，才把整棵參完整地挖出來。人參鬚子又細又長，一根都沒斷，他數了數，六品葉，少說有六七錢重，在野山參裡算大的了。
他把人參用苔蘚包好，塞進懷裡的布包，又看了看石縫裡面。石縫深處還有幾棵小的人參，三品葉、四品葉，年份不夠，他沒動，留著再長長。這是老耿叔教他的規矩，採大留小，不能斷了根。
他拽了拽繩子，上面拉，他往上爬。爬上來的時候，渾身是泥，臉上也蹭了一道一道的綠印子，像個花臉貓。巴圖和鐵柱把他拉上來，看見他懷裡鼓鼓的，知道挖著了。
“曹叔，多大？”巴圖問。
曹山林從懷裡掏出那棵人參，託在手心裡。人參的根又粗又長，白白嫩嫩的，鬚子一根沒斷，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巴圖和鐵柱湊過來看，眼睛都直了。
“好傢伙，這得賣多少錢？”鐵柱嚥了口唾沫。
曹山林把人參包好，塞進揹包。“少說五百塊。”
鐵柱倒吸一口氣。
天快黑了，他們在石崖下面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搭了個簡易窩棚，生了堆火。曹山林把乾糧拿出來，分給大家。巴圖啃著苞米麵餅子，看著那棵人參，心裡美滋滋的。他跟著曹山林學了大半年，槍法學了，剝皮學了，現在採藥也學了，覺得自己本事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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