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麗芳跟劉志遠處得挺好,劉志遠隔三差五就往倪麗芳跟前湊,今天送束花,明天送塊布料,後天又送一對枕巾,都是省城才有的新鮮貨。倪麗芳嘴上說別亂花錢,心裡美滋滋的,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收好,壓在櫃子裡,捨不得用。倪麗珍看在眼裡,心裡替妹妹高興,覺得這回總算遇到對的人了。
可巴圖不幹了。
那天傍晚,巴圖從山上回來,渾身是泥,臉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刮出的紅印子,衣裳也刮破了好幾處,像是從荊棘叢裡滾出來的。他手裡提著一隻野雞,野雞的脖子還滴著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灶間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把野雞放在灶臺上,站在灶間門口,看著倪麗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了好一會兒,轉身走了。
倪麗芳看著他走出院門,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想追出去,腳邁不動,腿軟了,扶著灶臺,半天沒動。小花蹲在她腳邊,仰著臉看她,叫了一聲,像是在問:你咋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院門外就有人敲門。曹山林披著衣裳去開門,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巴圖,一個是巴特爾的兄弟,鄂倫春獵手,名叫巴圖魯,五十多歲,精瘦,臉被風吹得黑紅黑紅的,穿著一件舊鹿皮坎肩,腰裡彆著獵刀,背上揹著弓箭,手裡提著一個樺皮簍子。巴圖站在他身後,低著頭,手在褲兜裡攥著,指節都發白了。
“曹山林,”巴圖魯說,漢語說得生硬,但能聽懂,“我替巴圖來提親。”
曹山林愣了一下,看了看巴圖,又看了看巴圖魯。“進屋說話。”
巴圖魯進了院子,把樺皮簍子放在灶間地上。他開啟簍子,從裡面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東西:兩張紫貂皮,毛色深紫,油亮亮的,在晨光中閃著柔和的光;一對鹿角,又粗又長,少說有十幾個叉,磨得光滑發亮;一隻熊掌,用鹽醃過的,乾巴巴的,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還有一塊鹿肉乾,用油紙包著,油紙都透了,散發著濃郁的肉香。
“這是我們鄂倫春人的規矩。”巴圖魯說,“提親要帶聘禮。紫貂皮、鹿角、熊掌、鹿肉乾,都是巴圖自己打的。”
倪麗芳站在灶間門口,看著那些東西,臉一下子紅了,紅得像灶膛裡的火。她低下頭,手在衣角上搓著,搓得指節都發白了。倪麗珍站在她旁邊,看著巴圖,又看了看那些聘禮,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巴圖不聲不響地就來了,喜的是這孩子實誠,是真心的。
曹山林看了看那些聘禮,又看了看巴圖。巴圖低著頭,不敢看他,手在褲兜裡攥著,身子在微微發抖。曹山林抽了口旱菸,煙霧在眼前飄散,遮住了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巴圖,”他說,“你拿啥養家?”
巴圖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目光很堅定。“曹叔,我能打獵,能幹活,能吃苦。我不會讓麗芳受委屈。”
曹山林沒說話,又抽了口煙。
巴圖又說:“曹叔,我喜歡麗芳。從她來林場第一天我就喜歡她。我想娶她,一輩子對她好。”
倪麗芳站在灶間門口,聽見這話,眼淚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擦不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噼裡啪啦地往下掉。
倪麗珍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別哭,別哭。”
倪麗芳趴在她肩上,哭得更厲害了。
曹山林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了。他看了看巴圖,又看了看倪麗芳,點了點頭。“行。”
巴圖愣住了,像是沒聽清。“曹叔,你說啥?”
“我說行。”曹山林站起來,“你倆的事,我答應了。”
巴圖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曹山林磕了三個頭。頭磕在地上,咚咚響,額頭磕破了,血滲出來,他也不在乎。
“曹叔,謝謝你!謝謝你!”
曹山林把他扶起來。“別跪了,起來。”
巴圖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走到倪麗芳跟前,拉著她的手。倪麗芳低著頭,臉通紅,手在抖,但沒有縮回去。巴圖握緊了她的手,像是握住了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巴圖魯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翹起來了。他把樺皮簍子蓋上,拍了拍曹山林的肩膀。“曹山林,巴圖交給你了。他要是做得不對,你該打打,該罵罵。”
曹山林點點頭。
晚上,倪麗珍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野豬肉、小雞燉蘑菇、酸菜燉粉條、涼拌蕨菜,擺了滿滿一桌子。巴圖魯留下來吃飯,跟曹山林喝了不少酒。巴圖坐在倪麗芳旁邊,給她夾菜,夾了一塊肉,又夾了一塊肉,碗裡堆得冒尖了。倪麗芳低著頭,扒拉著碗裡的飯,嘴角翹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