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打了房梁,錢要回來了,曹山林以為這事就翻篇了。可劉志遠不這麼想。
那幾天,劉志遠趴在自家炕上,摸著房樑上那個拳頭大的窟窿,越想越窩火。他是省城來的大學生,在林場當技術員,體體面面的一個人,憑什麼讓一個山裡的獵戶拿槍指著腦袋?他的臉往哪兒擱?他的面子往哪兒擱?他在屯子裡還怎麼抬頭見人?那些鄰居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條喪家之犬,憐憫中帶著鄙夷,鄙夷中帶著幸災樂禍。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給他爹打了電話。他爹在省城是個小幹部,退休前在街道辦當主任,手裡有點人脈,認識幾個不三不四的人。他爹聽說兒子被人拿槍指著腦袋,氣得在電話那頭拍桌子,說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非得給那山裡人一點顏色看看。
沒過幾天,劉志遠就帶著一幫人來了。
那天夜裡,月亮很大,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曹山林正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快睡著了,突然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嘈雜聲。黑虎已經不在了,但青風叫了,白雪也叫了,大灰和阿黃也叫了,四條狗叫成一片,嗓子都叫劈了。小花也跟著叫,聲音又尖又細,像個小喇叭。
曹山林一骨碌爬起來,抓起槍就往外衝。倪麗珍在身後喊“穿上衣裳”,他哪裡顧得上,光著膀子就衝了出去。
院子裡站著七八個人,手裡都拿著傢伙,有拿棍棒的,有拿鐵鍬的,還有兩個拿獵槍的。劉志遠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新夾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嘴角那道冷笑。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熬夜熬的,眼珠子像兩顆燒紅的炭。
“曹山林,你出來!”他喊道,聲音在夜裡格外響亮,驚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曹山林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槍,看著院子裡那些人。他數了數,八個,都是生面孔,不是本屯的。有兩個手裡拿著獵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他,像是隨時要開火。他的手攥緊了槍托,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蚯蚓。
“你想咋樣?”他問。
劉志遠往前走了兩步。“你拿槍指著我的頭,打了我家的房梁,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那你想咋樣?”
“賠錢。”劉志遠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塊。不然你今天別想站著走出這個院子。”
曹山林沒說話。他把槍端起來,對準了劉志遠的腦袋。劉志遠的臉一下子白了,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被門檻絆倒。他身後的兩個人舉起獵槍,對準了曹山林。雙方對峙著,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連風都停了。小花蹲在灶間門口,渾身發抖,但還在叫,叫得嗓子都劈了。
倪麗珍從屋裡衝出來,挺著大肚子,擋在曹山林前面。“你們要幹啥?你們這是私闖民宅!我要報警!”
劉志遠笑了。“報警?你報啊。警察來了,先抓他。他拿槍打人家的房子,這是毀壞財物,夠判了。”
倪麗珍的臉白了。
曹山林把她拉到身後,自己站在前面。他的眼睛盯著劉志遠,目光像兩把刀子。“劉志遠,我再說一遍,帶著你的人走。現在走,我當什麼事都沒發生。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劉志遠沒走。他站在那裡,咬著牙,臉漲得通紅,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他在猶豫,在權衡,在計算利弊。他帶來八個人,兩個有槍,六個有棍棒,曹山林一個人,一條槍,四條狗。怎麼看都是他贏。
“給我上!”他喊了一聲。
那兩個拿槍的人猶豫了一下,沒動。拿棍棒的幾個人往前衝了幾步,被青風和白雪攔住了。青風咬住一個人的褲腿,把他拖倒在地,白雪咬住另一個人的胳膊,疼得他嗷嗷直叫。大灰和阿黃也衝上去,院子裡亂成一團,人影晃動,狗影亂竄,棍棒揮舞,慘叫聲此起彼伏。
混亂中,槍響了。
“砰!”
聲音很大,像是有人在耳邊放了一個炸雷。曹山林只覺得左肩一熱,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緊接著就是鑽心的疼,疼得他眼前發黑,差點站不穩。他低頭一看,左肩上有一個洞,血正在往外冒,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像一朵盛開的花。
有人開槍了。不知道是誰,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走火的。但槍響了,子彈打中了曹山林的肩膀。
曹山林咬緊牙關,忍著疼,右手端起槍,對準了劉志遠。他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但他的右手很穩,槍口紋絲不動。
“別動。”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地上。
劉志遠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腿軟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在哆嗦,身子也在哆嗦,像風中的樹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