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湊過來看,腳印很大,很深,步幅很寬,是一頭大公豬。他興奮了,握緊了手裡的槍。
“追。”曹山林站起來。
順著腳印追了二里地,到了一片橡子樹林子。橡子樹還沒長葉,光禿禿的,但去年的橡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發了,散發出一種酸酸的氣味。野豬愛吃橡子,這片林子是它們常來的地方。青風突然停下來,豎起耳朵,尾巴豎得筆直,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咕聲。白雪也停下來,耳朵豎著,眼睛盯著前面的灌木叢。大灰和阿黃也跟著停下來,有樣學樣,豎著耳朵,盯著前面。小花不知道大家在幹啥,東張西望的,一臉茫然。
曹山林讓大家都停下,自己帶著青風,悄悄摸上去。他趴在灌木叢後面,用望遠鏡往林子裡看。林子裡有一群野豬,大大小小七八頭,正在拱土吃橡子。領頭的是頭大公豬,渾身的鬃毛又黑又硬,像披著一層鎧甲,兩顆獠牙白森森的,又長又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幾頭母豬帶著小豬跟在後面,小豬不大,也就四五十斤,毛色發黃,身上有條紋,像小斑馬。小豬們在媽媽身邊跑來跑去,有時候互相頂頂頭,有時候追著跑,鬧得歡實。
曹山林退回來,把情況跟大家說了。“硬拼不行,得用圍獵的法子。巴圖,你帶鐵柱、栓子從左邊繞過去,堵住溝口。二嘎子、孫大下巴,你們從右邊上去,守在山坡上。我從正面趕。”
“明白。”幾個人分頭行動。
曹山林從正面慢慢往前摸。五條狗跟在後面,青風和白雪一聲不吭,大灰和阿黃也學著它們的樣子,夾著尾巴,悄沒聲地走。小花走幾步就停下來,東張西望,不知道大家在幹啥。追風從天上飛下來,落在一棵樹上,歪著頭看著下面。
摸到離野豬群只有一百多米的地方,曹山林停下來,把獵槍端在手裡,從懷裡掏出一掛鞭炮,點著,扔了出去。
“噼裡啪啦!”鞭炮在野豬群中炸響,野豬們驚得四散奔逃。那頭大公豬反應最快,嚎叫一聲,朝溝口衝去。母豬帶著小豬往兩邊跑,一時之間亂成一團,灰塵揚起老高,橡子被踩得噼啪作響。
鐵柱和栓子在溝口等著,看見大公豬衝過來,兩杆槍同時開火。“砰砰!”子彈打在公豬身上,但它皮糙肉厚,一時倒不下去。它更怒了,低下頭,獠牙朝前,直直地朝鐵柱衝去。
“鐵柱小心!”栓子喊了一聲。
鐵柱側身一閃,公豬從他身邊衝過,獠牙擦著他的棉襖過去,棉襖被撕開一道口子,棉花都露出來了。他轉身又是一槍,這回打中了公豬的後腿。公豬跑不動了,轉過身來,盯著他們,眼睛裡冒著兇光,血從後腿往下淌,滴在枯草上,染紅了一片。
青風從後面衝上來,一口咬住公豬的後腿。公豬疼得叫了一聲,一甩腿,把青風甩開。青風在草地上打了個滾,爬起來又衝上去。白雪也從側面包抄過來,咬住公豬的另一條後腿。大灰和阿黃也衝上來了,四條狗把公豬圍在中間,你咬前腿,我咬後腿,它咬脖子。公豬左衝右突,怎麼也衝不出去。
曹山林從後面趕上來,看準時機,一槍撂倒了那頭大公豬。公豬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它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散開了,映著天上的雲。
那邊廂,巴圖也開了槍,打中了一頭母豬。二嘎子和孫大下巴也從山坡上衝下來,各打了一頭半大的豬。
野豬群跑了大半,打死了四頭,夠本了。
幾個人圍上來,看著那幾頭野豬,都倒吸一口氣。那頭大公豬最大,少說三百斤,獠牙有半尺長,鬃毛又粗又硬,像鋼針一樣。孫大下巴蹲下來,摸了摸公豬的獠牙,嘖嘖稱奇。
“曹哥,這豬真大!”他說。
曹山林點點頭。“收拾收拾,趁天還沒黑,抬回去。”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野豬捆好,用槓子抬著,往山下走。四頭豬,三百斤、二百斤、一百多斤,加起來七八百斤,七個人輪著抬,走一段歇一段,累得夠嗆。小花跟在後面,跑得舌頭都伸出來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但精神頭很好,跑幾步就停下來等他們,等他們跟上來了,又跑幾步。
到了屯口,遠遠地看見倪麗珍站在院門口,手裡抱著曹雪。曹雪看見曹山林,伸手要抱,嘴裡喊著“爸爸爸爸”。曹山林把槍遞給巴圖,接過曹雪,抱在懷裡,曹雪摟著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臉上,咯咯地笑。
“打著了?”倪麗珍問。
“打著了。”曹山林把曹雪遞給她,從車上卸下一塊野豬肉,扛進灶間。
晚上,倪麗珍燉了一大鍋野豬肉,放了粉條和酸菜,香得滿屋子都是味兒。一家人圍坐在炕上,喝著湯,吃著肉,說著話。曹雪吃了幾塊肉,吃得滿嘴是油,倪麗珍給她擦嘴,她不讓,自己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得滿臉都是。
曹山林靠在炕上,抽著旱菸,看著這一家人,心裡想,這日子,真好。有媳婦,有孩子,有妹妹,有兄弟,有狗,有鷹,有山,有水,有魚,有肉,有酒,有茶,有煙,有火,有炕,有被子,有月亮,有星星,有風,有雪,有雨,有霜,有春夏秋冬,有酸甜苦辣。
他想著想著,笑了。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也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