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刑期滿那天,曹山林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灶間裡黑漆漆的,灶膛裡還有昨晚剩下的餘燼,微微泛著紅光。他蹲下來,往灶膛裡塞了幾根細柴,用嘴吹了吹,火苗子躥起來,映得他臉紅撲撲的。鍋裡的水是昨晚添的,這會兒已經燒得滾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把灶間的窗戶糊了一層白霧。他坐在灶間門檻上,抽著旱菸,看著外頭的天一點點亮起來。
倪麗珍從樓上下來,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寬,像一堵牆,此刻,這堵牆像是被什麼東西撐起來了,挺得直直的,像是要去赴一場重要的約會。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靠在他肩上。
“今天解禁了?”她問。
曹山林點點頭。“解禁了。”
倪麗珍沒說話,靠在他肩上,看著外頭的天。天邊泛起了魚肚白,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遠處的山還是黑黢黢的,但山腰上已經泛出了淡淡的青色,像是有人在上面潑了一層薄薄的墨。灶膛裡的火映得他們臉紅撲撲的,灶臺上的鍋裡還剩下半鍋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小花趴在灶間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著,耳朵卻豎著,聽著外頭的動靜。
倪麗華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舊布衫,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臉上沒抹雪花膏,素面朝天的。她看見姐夫坐在灶間門檻上,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拉著他的手。“姐夫,今天解禁了,你高興不?”
曹山林點點頭。“高興。”
倪麗華笑了。“那你進山不?”
曹山林想了想。“進。”
倪麗華眼睛亮了。“我也去。”
曹山林看了看她。“你不上班了?”
倪麗華說:“今天我歇班。”
曹山林點點頭。“行。”
倪麗華高興了,站起來,跑上樓換衣裳去了。
巴圖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舊鹿皮坎肩,腰裡彆著獵刀,背上揹著弓箭,手裡提著一杆獵槍。他站在灶間門口,看著曹山林,笑了。“曹叔,今天我跟你進山。”
曹山林看了看他,點點頭。“行。”
巴圖也高興了。
鐵柱來了,栓子來了,二嘎子來了,孫大下巴也來了。他們站在院子裡,看著曹山林,都笑了。鐵柱說:“曹哥,今天你進山,咱們都跟著。”曹山林看了看他們,點點頭。“行。”
青風、白雪、大灰、阿黃、小花都圍過來了,五條狗排成一隊,尾巴搖得歡實。追風站在架子上,歪著頭看著曹山林,叫了一聲。曹山林走過去,摸了摸追風的頭,追風用喙輕輕啄了啄他的手指,不疼,癢癢的。他把追風從架子上接下來,放在胳膊上,追風蹲在他胳膊上,縮著脖子,閉著眼睛,像是還在睡覺。
曹山林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那座山,林還是那片林,但他已經不是幾個月前的他了。他經歷了一場官司,賠了一大筆錢,在山裡躲了兩個月,打了不少紫貂,挖了不少人參,拍了不少照片,攢了不少錢,也攢了不少故事。現在,他自由了。他可以進山了,可以打獵了,可以採藥了,可以帶著巴圖、鐵柱他們進山了,可以帶著青風、白雪、大灰、阿黃、小花進山了,可以帶著追風進山了。
“走。”他說。
一行人出了院門,往山裡走。倪麗珍站在院門口,抱著曹雪,看著他們的背影,笑了。曹雪指著遠處,叫了一聲“爸爸”,聲音又脆又亮。倪麗珍低頭看著她,笑了。“爸爸進山了,晚上就回來。”
進了山,曹山林像是換了個人。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快,像是腳下裝了彈簧。青風跟在他後面,白雪跟在青風后面,大灰和阿黃跟在白雪後面,小花跑在最後面,跑幾步就停下來等他們,等他們跟上來了,又跑幾步。追風從他胳膊上飛起來,在天上盤旋,像一隻黑色的風箏,翅膀張開,遮住了一小片天。
“曹叔,咱們去哪兒?”巴圖問。
曹山林想了想。“去老禿頂子,那邊野豬多。”
走了大半天,老禿頂子到了。山上的樹葉已經綠了,柞樹、樺樹、椴樹混在一起,枝條上掛滿了嫩芽,綠瑩瑩的,像是剛塗上去的顏色。地上的草也冒出來了,一叢一叢的,嫩綠嫩綠的。曹山林蹲下來,扒開草叢看地上的腳印。
“有野豬。”他說,“新鮮的,昨晚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