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屯口的時候,王建軍迎面走過來。他穿著那件藍色的工裝外套,手裡拎著一隻焊網用的鐵鉗和一卷備用漁線,像是剛從合作社後院出來。看見曹山林和趙小虎從山路那邊走過來,他停住了腳步,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曹山林的揹簍比出發時鼓了一些,趙小虎的褲腿上沾著溼泥和草籽,兩個人的面色雖然疲憊,但腳步平穩。
“挖到了?”王建軍問。
曹山林點了點頭:“到了。”
王建軍沒有多問。他側身讓開路口,等曹山林和趙小虎從他身邊走過去,才在後面跟上來,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他們來路的方向,確認後面沒有跟著別的人,然後才快步跟上。
合作社後院的門虛掩著。曹山林推開進去的時候,院子裡沒有人——這個時間點,大部分人在各自的地裡或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忙碌著。他把揹簍放在合作社正屋的木桌上,開啟麻繩,從裡面取出那隻木盒放在桌上。趙小虎跟著進來,把門從裡面帶上了。
曹山林開啟木盒蓋。苔蘚包裹中的那株參完好無損,根鬚在潮溼的苔蘚保持下微微舒展開來,主根表面的淺黃色紋理依然清晰而飽滿。他把盒蓋重新合上,鎖進合作社的保險櫃裡。那臺保險櫃是去年合作社盈餘後添置的,漆成軍綠色,櫃門上印著一排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出廠編碼。他鎖好櫃門,把鑰匙收進貼胸的口袋裡。
趙小虎站在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他看到木盒被放進保險櫃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許變化——那是一種類似於安心的、帶一點倦意的鬆弛,像是把一件需要反覆確認的事交到了穩妥的地方。他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茶灌下去,然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膝蓋。
曹山林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兩個人隔著一張木桌坐著,院子裡傳來遠處王老栓在合作社前院整理木柴的劈砍聲,一下一下的,隔著幾道牆傳進來,節奏均勻而沉穩。
“今年開春的藥材採挖計劃,你整理一份給我。”曹山林說,“採什麼、在哪採、什麼時間採、誰帶隊,都寫清楚。”
“我已經列了初稿。”趙小虎說著,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本折了邊角的小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推過桌面,“黃芪在五月中旬,黨參六月初,五味子要等到八月。柴胡和防風今年要少採,去年採得有點多。”
曹山林接過筆記本。紙頁上的字跡工整端正,每一行都標明藥材名稱、地點、預計時間和推薦人數,末尾還標註了去年同期的採收量和今年的建議限採量。他看完之後把筆記本推回去:“寫得清楚。後面幾項,讓劉綵鳳幫你過一遍,她從農校那邊帶回來的資料裡有藥材輪採的資料。”
趙小虎接過本子收回去:“劉老師那邊我去找她。”
傍晚的時候,曹山林回到家。院裡飄出燉肉的香氣——是倪麗珍用去年冬天凍著的狍子排骨燉了一鍋酸菜。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林海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在木樁上發出厚重而均勻的鈍響。旁邊蹲著雙胞胎姐妹,正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二丫看見曹山林進來,站起來就往他腿上撲,曹山林單手把她撈起來託在臂彎裡,另一隻手把揹簍從肩上卸下來放在牆根。
“爸,你挖到參了?”林海把斧頭放下,在棉褲上蹭了蹭手上的木屑。
“挖到了。在合作社鎖著。”
“多大?”
曹山林用手比了一個長度,林海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彎腰繼續撿起那些劈好的柴火,碼到牆邊的柴垛上去。碼完之後他才轉頭問了一句:“趙小虎哥跟你一起去了?”
“去了。他一直在旁邊打下手。”
“他上次跟我說,他要學挖參的規矩,想把老輩的傳法都記下來,寫成冊子。”林海把最後一根柴碼進垛裡,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他說現在會挖參的人越來越少了,再沒人記下來就要斷了。”
曹山林把二丫放下來,讓她自己跑回屋裡去。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林海碼柴的背影——那少年的肩線正在悄悄擴寬,俯身去夠遠處柴火的時候脊背拉出一根緊繃的線條,然後隨著動作又柔和地收回去。山裡的日子就是這樣,一件接著一件地做,一季接著一季地過。春天挖參,夏天護林,秋天採藥,冬天巡山,每一件看起來都像重複,但每一件做的時候都和去年不太一樣。
“他說得對。”曹山林說,“該記下來的東西不能斷。”
林海沒有再說話。他碼完柴火,轉身去井邊提了一桶水洗了手,然後跟著曹山林進了屋。屋裡炕燒得正熱,雙胞胎已經在炕上擺開了她們的樹枝和石子,正在比誰擺的圖案更像一隻鹿。倪麗珍端著一大碗酸菜燉狍子排骨放在炕桌上,鍋裡的熱氣撲了她一臉,她用手背擋了一下,然後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齊。
趙小虎在晚飯後來了曹家一趟。他手裡拿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小包,進門之後沒有多寒暄,直接把紙包放在炕桌上開啟——裡面是一隻拳頭大小、用樹根雕刻出來的參形擺件,根鬚走勢、蘆頭紋路都刻畫得很細緻,雖然粗糙卻分明能看出是照著今天那株老參的樣子雕的。他把擺件放在桌上,對林海說:“我下午雕的,還沒打磨完。送你。”
林海拿起那隻根雕,放在手裡翻看了一下,把它放在了自己書桌的角上。
趙小虎沒有多留。他喝完倪麗珍遞過來的一碗熱茶就起身走了,說今晚要回去把藥材輪採表整理完。曹山林送他到院門口,兩人站在四月的夜風裡,頭頂是星斗初布的深藍色天穹,遠處的山影在夜色裡比白天更濃、更沉。
“明天我去合作社把木盒開啟通風。”趙小虎說,“老參挖出來之後頭幾天容易生黴,要晾一晾再封存。”
“去的時候把鑰匙帶上。”曹山林說。
趙小虎點了下頭,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屯子的土路上逐漸遠去,中間穿過了幾道院牆透出來的燈光,然後併入更遠處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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