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前三天,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院子裡,把狩獵隊的名單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清獵不同於冬季圍獵,不需要那麼多人手,更講究精準和判斷。他挑了六個人:老耿、栓子、王建軍、趙小虎、林海,加上他自己。六個人分三組,每組二人,分頭進山,劃定各自的搜尋片區,在穀雨當天完成一次對黑水屯周邊林區的全面排查——目標不是圍捕,而是清獵。這是他從省城農科院的講座上學來的概念,今年第一次在黑水屯落地。
名單貼出來的時候,老耿蹲在合作社牆根底下看了一遍,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問了曹山林一句:“清獵?不就是打那些半死不活的狍子嘛,我以前也幹過,沒聽說還有個名堂。”
曹山林靠在門框上:“以前是順手打,現在是專門打。打了還要記錄位置、時間、病狀,埋了之後要填坑撒石灰。一套活兒幹下來和順手打兩槍不是一回事。”
老耿沒有反駁,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身走了。但他第二天一早來找曹山林,說他今年春天在東溝那片林子裡見過一頭後腿瘸了的母狍子,左後腿踝關節以上的位置腫了一大圈,走路拖著腳,跟在一群健康的狍子後面,始終差著一截距離。
“我那會兒沒動手,”老耿說,“看著像是被狼咬過之後自己癒合的,但傷得不徹底,拖了快兩個月了。”
曹山林把老耿說的位置記在了本子上。穀雨前一天傍晚,他把三組人的分工最終定了下來:老耿和栓子走東溝,王建軍和趙小虎走南坡,他和林海走北坡的雜木林和黑瞎子溝外圍。三個人群分別在不同的時段出發,各自完成片區的排查和記錄,在日落前回到屯口會合。
穀雨當天,天剛矇矇亮,曹山林就帶著林海出了門。
四月的晨風裡帶著泥土翻漿後的溼潤氣息,山路兩側的灌木叢已經冒出密密的嫩芽,枯草下面墊著一層新長出來的綠意。林海走在前面,背上揹著那把曹山林給他做的獵刀,腰間掛著彈弓,手裡拿一根剝了皮的青岡木棍——不是防身用的,是用來撥開路邊的草叢和枯枝,露出地面上的痕跡。曹山林跟在他身後,肩上挎著那把五六半,槍套裡裝著五發子彈,但槍機沒上膛,保險關著。
他們走了大約半個鐘頭,林海在一片開闊的坡地上停了下來。坡地上的雪已經化盡了,地表覆著一層去冬枯草和新草交替的雜色植被。林海蹲下身,用手撥開一小片地面,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爸,這兒有狍子的臥跡。”
曹山林走過去蹲在旁邊。地面上有一片被壓平了的枯草,形成一個略呈橢圓形的凹陷,邊緣有幾撮脫落的灰色短毛。曹山林伸手摸了一下臥跡中央的泥土,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帶著隔夜的潮氣。
“多久了?”
林海又觀察了一會兒:“不是今晚的,但也不會超過兩天。毛上還帶著露水沒幹透,如果超過兩天,風會把毛吹散。”
曹山林站起來,環視了一圈四周的坡面。坡地朝南,日照充足,土壤相對乾燥,是狍子喜歡選擇的夜宿場所。臥跡周圍有幾道斷續的蹄印,延伸向坡頂方向,蹄印的間距不大,步幅均勻,說明狍子離開時並沒有受驚。
“追上去看看。”曹山林說,“保持距離,不要靠近。”
林海點了點頭,把木棍收起來,腳步放輕,沿著那串蹄印的方向往坡頂走。曹山林跟在他身後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目光始終追隨著林海的動作——他的視線在地面和林間移動著,每一步都落在視野開闊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壓在腳掌前沿,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先試探再落穩。曹山林沒有說話,但他看到那些動作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自己也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平穩感——那是一個正在被時間緩慢打磨的年輕獵人的雛形,很多細節還不夠完善,但方向和姿態已經擺正了。
他們沿著蹄印翻過坡頂,進入一片混交林。林間的光線比坡地上暗了一些,樹冠之間的縫隙透下來的光斑在地面上移動著。林海放慢了速度,在一棵老柞樹後面側身站住,微微偏過頭,用耳廓朝向西北方向。曹山林在他身後停下來,也側耳聽了一下——西北方向的灌木叢裡傳來幾聲極輕微的、乾燥的、像乾草摩擦一樣的聲響。
林海回過頭來看了曹山林一眼,用口型說了一句:“那邊。”
曹山林點了一下頭。他從肩頭把槍摘下來,但沒有舉起來,而是橫握在胸前,槍口朝下。兩個人無聲地穿過幾棵樹之間的空隙,在灌木叢邊緣的一片陰影裡停住了腳步。
灌木叢的那一邊,大約二十米遠處,一頭狍子正低頭啃食一叢新長的嫩草芽。它體型不大,肩胛骨突出,毛色偏暗,左後腿在落地的時候有明顯的遲滯。每一次它邁出左後腿,踝關節的部位都會微微顫抖一下,落地的時候比右腿輕,腳尖剛一觸地就立刻抬起來,像是在避免把重量完全壓上去。
林海蹲在灌木叢後面,手掌撐在地面上,安靜地看了那頭狍子將近兩分鐘。他的目光沒有從狍子身上移開過,他在觀察它的步態、它的進食節奏、它低頭和抬頭之間的間隔、它耳朵轉動的頻率。那頭狍子偶爾會停下咀嚼,抬起頭來朝他們的方向看一眼,但沒有受驚,耳朵轉動幾下之後又低下去繼續吃草。
曹山林也在看。他在判斷這頭狍子的傷情——左後腿踝關節的腫脹程度、皮毛覆蓋下的傷口癒合情況、它的整體體態是瘦還是偏瘦、它隔一段時間就要停下來用嘴舔一下傷口的動作、它和周圍環境的互動中傳遞出來的那種持續的不安和警覺。這頭狍子的傷拖得已經有一陣子了,傷口沒有感染擴散的跡象,但也沒有完全癒合。它還能走,還能進食,但從它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停下來舔舐傷口來看,疼痛始終沒有消失。如果不把它清掉,它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會持續消耗這片林子的草料資源,同時也會成為狼群和野狗更容易鎖定的目標。從疾病防控的角度考慮,那頭狍子應該被清掉。
林海站起來之前,先轉頭看了曹山林一眼。他沒有問,但他的目光裡帶著一個完整的問句:是這頭嗎?
曹山林點了下頭。
林海從腰間抽出獵刀,但曹山林伸出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我來。”曹山林說,“這個距離和角度,彈弓打不到要害。如果一彈打偏了,它帶傷跑進深林子,咱們要追半天。”
林海把獵刀收了回去,退後半步,給曹山林讓出位置。曹山林把五六半舉起來,槍托抵住肩窩,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那頭狍子左後腿上方三寸的位置——那是肩胛骨和脊椎之間的一個三角區,彈頭穿過去之後會切斷神經和主要血管,獵物會在兩到三秒內失去意識。他屏住呼吸,瞄了大約兩秒鐘,然後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混交林中並不大,被樹冠和枯葉吸收了一部分,傳出去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沉悶的、鈍重的聲響。那頭狍子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往後拉了一下,前腿一軟,身體歪向左側,在倒下去的過程中抽搐了一次,然後就不再動了。林海已經衝了出去,幾步跑到狍子旁邊蹲下,伸手摸了一下它的頸動脈,然後抬頭對曹山林說:“沒了。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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