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清晨,黑水屯的地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的時候能聽到那種細密的、冰晶被壓碎的聲音。曹山林蹲在合作社後院的水池邊,把昨晚泡好的鹿骨籤子撈出來放在麻布上瀝水,旁邊放著一把小鏟子和幾根紅繩。趙小虎今天要去南坡那邊確認幾處藥材標記點,託他幫忙備一套工具。
院門口傳來一聲響動——不是風吹的,是有人推了門又頓住了。曹山林沒有抬頭,手裡的活計沒有停,直到腳步聲遲疑地走到他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曹鳳林站在院子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攥著半截捲起來的棉衣袖口。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棉襖,領口的扣子少了一顆,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線衣領子。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剪短了,露出額頭上方一道淺淺的髮際線。他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像是在等一個許可。
曹山林把最後一根鹿骨籤子擦乾,放在麻布上,然後站起來轉過身。兄弟倆隔著幾步遠對望了一會兒。曹鳳林的嘴唇動了動,先開了口:“哥,我……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說吧。”
曹鳳林走進院子,在曹山林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他坐下來的動作有些僵硬,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攥著袖口的手指沒有鬆開。“哥,我想去海邊。”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這句話被接住或者被彈回來,“我不想種一輩子地。你說海那邊有活幹,有路走,我想去看看。”
曹山林沒有立刻接話。他在曹鳳林對面蹲下來,把手上的水珠在褲子上蹭幹:“鳳林,海邊跟種地不一樣。那邊的風浪比山裡的風雨大得多,你去了得從頭學起,連怎麼站穩在一艘晃動的船上都得重新練。”
“我知道。”曹鳳林抬起目光,“哥你當年剛到屯裡的時候,不也是從頭學的嗎?你能從頭學,我為什麼不能?”
曹山林站起來。他走到院牆邊,把那把五六半從木架上摘下來,檢查了一下槍膛。然後他回過頭來看著弟弟:“先不進海,今天先進山。”
曹鳳林愣了一下。他看著曹山林背上槍的動作,然後也跟著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石屑,走到院門口等著。
他們出了屯子往北走。霜後的山路比平時好走一些——表層凍住了,踩上去不會陷腳,但需要更注意腳下有沒有被霜覆蓋的冰磧。曹山林走在前面,按照平時巡山的節奏走著,沒有因為弟弟是頭一回走這條路線就放慢速度。曹鳳林跟在後面,起初還能跟得上,走了將近一個鐘頭之後呼吸開始加粗。他沒有喊停,只是在步伐之間調整呼吸的節奏,偶爾低頭注意一下腳下薄冰的走向。
他們走到北坡那片混交林邊緣的時候,曹山林停下來。他蹲下身,指著一叢被壓倒的枯草和旁邊一串模糊的蹄印讓曹鳳林看。曹鳳林湊過來蹲下,順著曹山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枯草倒伏的方向一致,蹄印的間距均勻。
“這是狍子昨晚留下來的。臥過夜的地方,起來之後往那個方向走了。”曹山林站起來順著蹄印的方向走了幾步,在一棵柞樹根部停下來。他蹲下去,用手撥開樹根旁邊的枯葉和浮土,露出下面一處不起眼的凹陷。曹鳳林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兄長的手法在泥土和落葉之間穿行。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曹山林的手——那隻手在泥土和落葉之間穿行的路徑,手指分開枯草和壓平浮土時的力度。
曹山林站起來:“鳳林,你說你想去海邊。海邊的事跟山裡的事,看著不一樣,道理是一樣的——都得先看懂痕跡,才能動手。”
曹鳳林站在那棵柞樹旁邊。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曹山林剛才撥開的那塊地面,又抬頭看了看蹄印延伸的方向。他蹲下去,按照曹山林剛才的手法,用兩根手指把旁邊另一片落葉撥開,露出底下的一層浮土。
“這邊的土,被踩過之後壓得更實。蹄印更深。它在這裡停過,可能是吃了點東西。”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眼睛還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曹鳳林在後面跟上來,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他們在北坡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經過老耿標記過的幾處藥材生長點,又在一棵被風颳倒的榆樹旁發現了一處新翻動的土壤——是被野豬拱過的痕跡,樹根周圍的土被翻開了一大片,殘留著幾根被咬斷的根鬚。曹鳳林蹲下身,用手指撥開泥土,觀察著新鮮的根鬚斷面和翻土痕跡的走向,然後站起來,把發現的位置和細節比劃著記在了腦子裡。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霜徹底化成了水珠,在草葉和樹枝上掛著,閃著細碎的亮光。曹鳳林走在曹山林旁邊,褲腿被路邊的草葉沾溼了一截,但他的步幅和出發時已經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種試圖跟上兄長的、略微緊繃的姿態,而是一種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足夠的時間之後,身體自己調整出來的、更節省體力的節奏。
他們在屯口分開。曹鳳林站在路口看著曹山林往合作社方向走了幾步,在身後開口喊了一聲:“哥。”
曹山林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明天,”曹鳳林說,“明天我還能跟你進山嗎?”
“明天下午吧。上午我要去一趟縣裡辦點事。”
曹鳳林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謝謝,但他往後退了半步,把路口讓了出來,自己轉身沿著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去。曹山林看著他弟弟的背影走遠——那個背影比他記憶中寬了一些,走路時的姿態也多了些他自己沒有察覺的穩當,像一棵被移栽之後正在慢慢在新的土壤裡扎住根的樹。
下午曹山林在合作社辦公室裡整理巡山記錄。他在北坡那棵老榆樹旁邊被發現的新刨痕那頁下面添了一行字:“野豬活動跡象,位置靠近藥材區邊界,建議在附近增設擋板。”他寫完擱下筆,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
傍晚回到家的時候,倪麗珍正在院門口收晾了一天的乾菜。曹鳳林從他家院子裡跑過來,手裡攥著一隻布口袋,袋口系得緊緊的。他沒有進門,在院門口把布口袋遞進來:“哥,我下午去北坡轉了轉,在林子邊撿到的。你嚐嚐,明年要是雨水好,這東西會長得比今年大一圈。”
曹山林接過袋子開啟一看——大半袋新摘的野核桃,皮已經去了,核仁曬得半乾,在袋子裡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咔嗒聲。他捏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核桃的油脂香味在口腔裡慢慢散開,和往年北坡那片核桃林的品質一致,只是個頭稍小一些。“今年雨水偏少,核桃能長到這麼大已經不錯了。”他說,“你留著吧,給家裡孩子吃,核桃補腦。”
曹鳳林站在院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說話。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曹山林把布口袋放在門檻邊,看著弟弟拐過巷口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那背影在巷口拐彎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融進了晚飯時分各家各戶升起的炊煙和燈光之間。
天黑之後,曹山林坐在炕沿上,手裡端著一碗粥。林海坐在書桌旁邊,把磨好的鐵皮片和擰緊的彈簧分門別類地擺在桌面上,他拿起一個兔夾的底板比劃了一下,又調整了一下彈簧的卡口位置,把它壓下去試了一下回彈力度。“爸,曹鳳林叔今天跟你進山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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