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省城下了一場大雪。倪麗華從農貿市場後門出來的時候,雪已經積到了腳踝,街面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來去,嘴裡哈出的白氣在路燈下瞬間凝成細密的冰晶又消散。她把圍巾在脖子上多繞了一圈,低頭穿過農貿市場後面那條堆滿菜葉和碎冰的窄巷,拐上大街,在公交站牌下面站了將近二十分鐘才等來一輛擠得門都關不上的公交車。她側著身子擠上去,左手攥著吊環,右手護著胸前那隻帆布包,包裡裝著今天要帶回屯裡的幾份樣品和一隻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裝的是一份採購意向書。三天前,省城農副產品展銷會上,一個從大興安嶺來的林區採購員在“山海珍品”的展臺前面蹲了將近一個鐘頭,把展臺上每一樣山貨都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棉絮,臉上帶著一種常年在高寒地區生活才會有的深紅色凍痕。他在展臺前面蹲下又站起來,蹲下又站起來,最後問倪麗華:“你這些貨,是從哪兒進的?”倪麗華說:“長白山餘脈。我們自己合作社的山貨。”那人把軍大衣的領子往上提了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在展臺上展開——是一小把曬乾的野生靈芝,菌蓋完整,邊緣內卷,背面菌褶均勻,顏色比展臺上任何一樣靈芝都深了不止一個色階。
“我叫老孫,加格達奇林業局採購科的。”那人蹲在展臺後面,把靈芝翻過來指著菌蓋背面的紋路說,“這是大興安嶺伊勒呼裡山北坡的靈芝。生長在落葉松倒木的陰面,每天日照不超過四個鐘頭,菌蓋厚,顏色深,泡水之後湯色琥珀,味道比關內的靈芝濃一倍。你們長白山的靈芝品相好,但論藥性,興安嶺的更深。”他把那幾朵靈芝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在展臺上,“我們林區這些年積了不少好貨——野山參、靈芝、雪貂皮、鹿茸,但苦於沒有穩定的銷路。林區公路修通之後,運輸不是大問題了,但沒有人知道我們有好東西。”
倪麗華蹲在展臺後面,把那隻油紙包拿起來開啟又看了一遍,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她把油紙包重新包好放回展臺上:“你們一年能供多少?”老孫蹲在那裡算了算:“野山參不好說,看年景,好的時候一年能出十幾株五六品葉的。靈芝一年能出上百斤乾貨。鹿茸每年秋天有十幾副——都是自然脫落的角,不是殺的。雪貂皮少,一年能弄到五六張就不錯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倪麗華,“你這邊要是有興趣,開春之後可以派人去加格達奇看看。林區公路現在通到呼中林場,再往北就得騎馬或者走路了。”
倪麗華把老孫的聯絡方式記在了賬本後面的空白頁上。她回到店裡之後連夜把展銷會上收集到的資訊整理了一遍——大興安嶺林區的山貨品種、產量、品質特點、運輸路線、以及老孫口中反覆提到的那個名字。她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值得往下推。她在賬本上寫了一行字:“興安嶺——老孫。加格達奇林業局採購科。開春後再聯絡。”然後合上賬本,蹲在門檻上看著外面正在落下來的雪,想了很久。
公交車在黑水屯站牌前面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倪麗華從車上擠下來,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合作社院子方向走。她推開院門的時候,曹山林正蹲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擦槍,黑風趴在他腳邊,六隻狗崽已經長到快成年了,在院子裡互相追逐著,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密集的腳印。倪麗華在門檻上跺了跺腳上的雪,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從裡面掏出那隻牛皮紙信封遞過去:“姐夫,你看這個。”
曹山林把槍管從通條上退下來,用棉布擦了擦手,接過信封拆開。裡面除了那份採購意向書之外,還有倪麗華手寫的一張摘要——老孫說的那些關於興安嶺山貨的資訊,她全記下來了。曹山林蹲在石桌旁邊把那張摘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伊勒呼裡山北坡”和“雪貂”兩個詞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到背面。背面上倪麗華補了一行字:“老孫說,興安嶺有一種獵犬,當地人叫‘雪裡青’,能在零下四十度追蹤雪地蹄印七天不丟味。莫日根家還有純種。”
曹山林把那張摘要摺好放回信封裡,在石桌旁邊蹲著沒有動。黑風從地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尾巴在雪地上掃了一下又停住。倪麗華蹲在門檻上,把圍巾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姐夫,我覺得可以去看看。林區公路現在通到呼中林場,從呼中往北還有好幾百裡的獵場,但老孫說林區有林區的規矩,外人進去得有當地人帶著。他認識呼中林場北面一個鄂倫春獵民,叫莫日根,說那人是整個興安嶺最懂獵場的。”
曹山林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他走到狗窩旁邊蹲下來,把那隻純黑的狗崽——現在已經長到黑風肩高八成的小黑——叫到跟前,用手掌在它頭頂上按了一下。小黑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轉了一下又轉開,尾巴在雪地上掃了兩下。曹山林蹲在狗窩前面,腦子裡在把倪麗華帶回來的資訊和老耿之前說過的話拼在一起。
當天晚上老耿被叫到合作社辦公室。曹山林把倪麗華帶回來的那張摘要遞給他,老耿蹲在門檻上就著油燈的光線看了兩遍,然後把紙放在膝蓋上,從腰帶上抽出菸袋鍋子點著了。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在油燈的光暈中形成一道淺藍色的霧柱。老耿蹲在門檻上抽了半根菸才開口:“我師父當年從興安嶺出來的時候,帶了兩樣東西——一條雪裡青的母犬,和一張鹿皮地圖。那張地圖後來傳到老曹頭手裡了。鷹嘴砬子那地方,老曹頭守了五十年,守的就是那張圖和那條狗的血脈。”
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辦公桌旁邊,把那張摘要放在桌面上:“興安嶺的獵場和長白山不一樣。長白山的獸道窄,林子密,追蹤要靠鼻子和耳朵。興安嶺的獸道寬,林子疏,冬天雪大,追蹤要靠眼睛和腿。但那邊的狗比咱們這邊的更耐寒,爪墊更厚,在雪地上跑一天不破皮。老曹頭說過,興安嶺的雪裡青在零下四十度還能追雪地蹄印,七天不丟味。”
老耿說完之後在辦公桌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倪麗華蹲在門口,把圍巾重新圍上,準備回自己屋裡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曹山林正站在辦公桌前面,手裡拿著那張摘要,目光落在窗外北坡方向那片正在雪夜中泛著冷白色微光的林冠線上。她輕輕把門帶上,沿著主街往自家院子走去。雪還在下,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她把手插進口袋裡,腳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清晰的印記。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帶著黑風進了北坡。倪麗華帶回來的資訊讓他想起了北坡那頭他追蹤了兩年多的大型鹿科動物——去年冬天在溪谷盆地,今年春天在春季坡地,入秋之後他已經有將近兩個月沒有收到新的蹤跡了。他帶著黑風沿著幹河溝中游的那條老路線向溪谷方向推進,準備在入冬後做一次全面的追蹤確認。雪積得不算太深,但山脊線以北的背陰坡已經覆蓋了一層齊膝厚的積雪。黑風走在前面,爪墊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它的步伐和夏天時一樣穩,爪墊在低溫中依然保持著彈性,在那些被積雪覆蓋的岩石和倒木之間找到了一條相對平整的路線。
他們在溪谷入口處停下來。曹山林蹲在狹道口,撥開表層的新雪,露出下面被覆蓋的舊雪層——雪層表面有一串清晰的蹄印,從狹道內部延伸出來,朝西北方向延伸。蹄印的掌墊輪廓寬厚,步幅均勻,方向和去年冬天在溪谷盆地邊緣發現的那條大型鹿科動物的遷移路線一致。曹山林蹲在蹄印旁邊,用手測量了掌墊的長度和寬度,在筆記本上做了記錄。黑風蹲在蹄印旁邊,鼻尖貼著雪面緩慢移動著,在那些被新雪覆蓋的舊蹄印之間辨認著殘留的氣味資訊。
曹山林沿著蹄印追蹤了將近一個鐘頭,在溪谷北側的一處緩坡上發現了一組更新的蹄印——積雪被踩實後重新凍結,蹄印邊緣結了一圈細冰,說明這組蹄印是三四天前留下的。方向依然朝西北,和之前追蹤到的春夏季遷移路線一致。他在筆記本上把新蹄印的位置標註在了去年的路線圖上,在虛線末端又添了一段實線。黑風在緩坡頂端蹲下來,耳朵朝西北方向轉動著,尾巴自然下垂,沒有繃緊也沒有搖晃。曹山林蹲在黑風旁邊,把手掌按在它的肩胛骨上,感受到它皮下均勻的體溫和穩定的脈搏節奏。黑風沒有吠叫,也沒有向前移動,只是安靜地蹲著,用它的方式完成了對那個方向聲場和氣味場的持續掃描,然後回頭看了曹山林一眼。
下午回到屯裡的時候,鐵柱媳婦正蹲在合作社院子裡翻曬今年最後一批幹蘑菇。她把竹簾上的蘑菇一朵一朵翻了個面,讓冬日的陽光能均勻地照到菌蓋背面。看到曹山林進院,她抬起頭來:“隊長,倪麗華一早就騎車去縣城了,說去給老孫打電話確認開春之後去加格達奇的事。”曹山林在石桌旁邊蹲下來,把獵槍靠在牆根上:“她回來之後讓她把老孫那邊的資訊再理一遍,特別是從呼中林場往北進山的路線和補給點。”鐵柱媳婦把蘑菇翻完最後一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她回來我跟她說。”她蹲下來把竹簾捲起來抱進倉庫,走出來的時候在門檻上停了一下,“隊長,你真要去興安嶺?”曹山林蹲在石桌旁邊,把黑風叫到跟前,手掌落在它的頭頂上:“去看看。”
當天傍晚倪麗珍在灶臺邊做了一鍋豬肉燉粉條。紅頭繩和藍頭繩蹲在門檻上,一人手裡攥著一塊玉米餅,一邊吃一邊看著院子裡那六隻狗崽在雪地上追著黑風跑。紅頭繩咬了一口餅,嚼著問:“爸,興安嶺在哪兒?”曹山林蹲在門檻的另一側,把碗放在膝蓋上:“在北邊。比省城還北。”藍頭繩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邊也有狗嗎?”曹山林說:“有。那邊的狗比咱們黑風還耐寒。”藍頭繩站起來,走到黑風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黑風低下頭讓她摸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抬起頭來,耳朵朝北坡方向轉了一下。
晚飯後曹山林在炕沿上坐著,把巡山筆記翻到最新一頁,在上面畫了一幅從黑水屯到加格達奇的路線草圖。他用鉛筆線上的兩端標了距離和途經的主要站點,在加格達奇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倪麗珍在灶臺邊收拾完碗筷,走過來坐在炕沿另一側,手裡攥著一件正在縫補的外套——曹山林的,袖口磨薄了,她正在用一塊同色的舊布在裡側縫襯。她低頭縫了一會兒,開口說:“去興安嶺,得帶厚衣服。那邊比咱這兒冷。”曹山林把鉛筆夾在筆記本里,合上本子放在炕桌上:“嗯。老耿說興安嶺的雪比長白山深一倍,冬天進山得穿狍皮。”倪麗珍把外套翻過來看了看襯布的服帖程度,又翻回去繼續縫:“你什麼時候走?”曹山林說:“開春。雪化了之後。鐵柱那邊運輸隊正好有一趟去加格達奇的貨,可以順路。”倪麗珍沒有再問,把外套縫完最後一針,用牙齒咬斷線頭,把外套疊好放在炕尾。
夜裡曹山林坐在門檻上擦槍。雪已經停了,院子裡那層新雪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澤。黑風趴在門檻外面,六隻狗崽擠在狗窩裡,那隻純黑的小黑蹲在狗窩邊緣,耳朵朝北坡方向轉動著。曹山林把槍管從通條上退下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內壁的清潔度,然後裝回槍身,靠在門框上。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的鷹架下面——那隻灰羽幼鷹已經在去年春天放歸了北坡,鷹架空著,上面落了一層雪。他在鷹架下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屋裡,在炕沿上坐下來。
倪麗珍已經躺下了,呼吸均勻而平穩。曹山林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把倪麗華帶回來的那張摘要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炕桌上,手指在“雪裡青”三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他想起老曹頭在鷹嘴砬子木屋裡說的那句話——“這狗的血統,往上數三代,是從興安嶺下來的。”黑風在門檻外面翻了個身,爪墊在門檻石面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曹山林躺下來,在黑暗中聽著北坡方向傳來的夜風穿過林冠時持續的低頻呼嘯。那道聲音和他在北坡山脊上聽了一輩子的松濤聲一樣,但此刻在那道聲音的邊緣,他似乎能分辨出一種更低沉、更遙遠的迴響——像是從大興安嶺方向隔著幾百里的山林傳來的、被層層疊疊的雪層和林冠反覆吸收和折射之後只剩下一點點尾音的、正在緩慢沉降的低頻脈衝。他合上眼的時候,那道迴響正在他的聽覺地圖邊緣形成一個極淡的標記,像一枚剛剛落定的座標點。黑風在門外用一聲均勻的呼吸覆蓋了那道標記,讓它在夜色中保持著穩定的位置。曹山林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肩膀。倪麗珍在炕那頭含混地說了句什麼,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院子裡六隻狗崽在狗窩裡擠成一團,那隻純黑的小黑蹲在最外面,耳朵朝北面持續轉動著,像一個正在以最低能耗執行著的、已經完成了初始對準的新建監測站,把從北坡方向傳來的每一道訊號都納入持續更新的檔案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