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曹山林決定在春節前把遠征隊的事定下來。他選了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天剛亮的時候,北坡方向的林冠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澤,積雪在屋簷下化了一小片,水珠沿著冰凌的尖端一滴一滴地落在門檻前的石階上,發出細密而均勻的聲響。曹山林蹲在院子裡把那支獵槍拆開來檢查了一遍——槍管、槍機、彈倉、撞針,每一處都擦拭乾淨,重新上油,然後裝回去,靠在門框邊。他做這件事的時候黑風就蹲在他腳邊,尾巴自然下垂,耳朵朝北坡方向微微轉動著,像一面正在以最低功率執行的固定天線。小黑和另外五隻狗崽已經長到將近成年了,蹲在狗窩旁邊排成一排,毛色深淺不一的青灰色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漸變的色帶,只有那隻純黑的小黑蹲在最外側,體型比其餘五隻都大了一圈,肩高已經接近黑風的九成,耳朵完全立著,在那些正在院子裡進進出出的人影之間保持著穩定的監測姿態。
倪麗珍在灶臺邊做早飯的時候,曹山林蹲在炕沿上跟她說了一件事:“今天去鷹嘴砬子。看看老曹頭。”倪麗珍把鍋蓋掀開,白氣從鍋裡升起來,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層溼潤的薄霧:“什麼時候回來?”“後天。”曹山林從炕沿上站起來,把外套披上,“帶上林海,黑風也去。老曹頭那邊有東西要交給我。”倪麗珍沒有再問,把鍋裡的粥盛進碗裡,端到炕桌上。紅頭繩和藍頭繩已經坐在桌邊等著了,每人面前放著一隻搪瓷碗和一雙筷子。紅頭繩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被倪麗珍看了一眼就把筷子放好了。藍頭繩低頭喝粥,喝了一口之後抬起頭來:“爸,你去鷹嘴砬子能不能帶點松子回來?那邊林子的松塔比咱們北坡的大。”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來端起碗:“行。”
飯後曹山林在院子裡收拾行裝。他把獵槍背在肩上,腰上掛了獵刀和彈藥袋,口袋裡塞了一包鹽、一卷紅布條和幾塊乾糧。黑風蹲在院門口等著,脖子上的項圈繫著一根短繩——是倪麗珍昨天給它編的,紅布條和麻繩混編,結實而柔軟。林海從自家院子跑過來的時候已經背好了揹包,肩上挎著那根長杆鉤子,腰間掛著他的巡山筆記和一支短鉛筆。他的步伐比去年沉實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一圈,站在院門口和曹山林並排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肩寬差距已經不太明顯了。
他們從屯口出發,沿北坡山腳那條老路向東走。這條路通往鷹嘴砬子,曹山林走過很多次了,但每次走的時候都會在幾個關鍵位置停下來確認一下地形和路面變化——上個月的大雪把路面上幾處低窪填平了,有幾段被雪覆蓋的岩石表面結了薄冰,需要試探著走。黑風走在最前面,在那些被積雪覆蓋的路面上踩出一條通道,爪墊在冰面上留下細密的抓痕,每一步都落得穩而準。林海走在曹山林身後,長杆鉤子當柺杖用,在那些陡峭的路段撐著地面保持平衡。從黑水屯到鷹嘴砬子大約三十里路,中間要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穿過兩片密實的白樺林和一段被倒木阻塞的河谷。他們走了將近四個鐘頭,在中午過後到達了鷹嘴砬子外圍那片原始針闊混交林。
黑風在林子邊緣停下來,蹲在一棵老柞樹下面,耳朵朝前方轉動著。曹山林在它旁邊蹲下來,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從這片林子到鷹嘴砬子山腳還有大約半里地,中間是一片齊腰深的灌木叢和蕨類植物,雖然被雪覆蓋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植被的密度。他在那裡蹲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嚼著,一半遞給林海。林海接過乾糧,蹲在他旁邊吃著,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那片被雪覆蓋的灌木叢上。黑風始終保持著安靜的蹲姿,偶爾把耳朵轉一下角度,像在掃描前方那片空間裡正在持續執行的聲場。
他們穿過那片灌木叢用了將近半個鐘頭,在下午時分到達了鷹嘴砬子山腳。老曹頭的木屋還在——圓木壘的牆,苔蘚和泥巴塞的縫,房頂苫著厚厚的樹皮,煙囪里正冒著細而直的炊煙,在冬日的冷空氣中緩慢上升,在無風的山谷中形成了一道幾乎垂直的白線。木屋前面的空地上,三條狗已經站了起來——最前面那條公狗渾身青灰色,肩高和黑風差不多,但胸廓更寬,尾巴下垂而尾尖微翹;後面跟著一條黃母狗,體型小一圈,耳朵耷拉著但眼神銳利;最後是一條半大的狗崽,青灰色,耳朵剛立起來,正在好奇地看著曹山林這邊。黑風在距離木屋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和那條青灰色公狗對視了幾秒。兩條狗都沒有吠叫,都沒有齜牙,只是安靜地站著,用目光完成了第一次資訊交換。然後那條青灰色公狗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地面,轉身走回了木屋門口,在門檻旁邊臥下來。黑風跟在它後面,也走到木屋門口,在另一側臥下來,兩條青灰色的狗在門檻兩側形成了兩個對稱的穩定輪廓。
木屋的門從裡面推開了,老曹頭站在門檻上。他比兩年前更瘦了,顴骨在鬆弛的皮膚下顯得更高,眼眶深陷,但目光依然銳利。他穿著一件縫滿補丁的鹿皮襖,腰上繫著一根麻繩,腳上那雙鹿皮靴的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他站在門檻上看了曹山林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到林海身上,在他肩膀和腰間的裝備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門檻兩側那兩條並排臥著的青灰色狗身上。他在門檻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屋裡,丟下一句話:“進來。”
曹山林帶著林海走進木屋。屋裡的陳設和兩年前一樣——一鋪炕、一口鐵鍋、一隻木箱、牆上掛著十幾張乾透的獸皮、屋角放著幾隻搓好的麻繩卷和一把磨得鋥亮的斧頭。炕桌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和半塊乾糧。老曹頭在炕沿上坐下來,把菸袋鍋子點著了吸了一口,然後從炕櫃裡摸出一隻用樺樹皮包著的東西放在炕桌上。樺樹皮已經發黑髮脆了,邊緣捲曲著,用一根細麻繩捆著。老曹頭把麻繩解開,把樺樹皮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裡面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鹿皮。
鹿皮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表面被反覆摺疊和展開後形成了一層細密的紋路,邊緣有幾處磨損的發白痕跡。老曹頭把鹿皮在炕桌上展開——是一幅地圖。用獸血畫的,線條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認出山脊、河流、獸道和幾個標註了名字的獵戶常駐點。老曹頭用手指在地圖上緩慢移動著,從鷹嘴砬子的位置向北劃了一條線,穿過一片標註著“伊勒呼裡山”的弧形山脈,在山的北面停在一個標註了“貝爾茨河”的河流符號旁邊:“這是莫日根家。鄂倫春人,在貝爾茨河上游住了快一輩子了。他家的獵場從貝爾茨河源頭一直到呼瑪河分水嶺。”他的手指從貝爾茨河向下游移動了一段,停在一個標註了“呼瑪河源頭”的位置:“這裡是趙大柱。漢人,祖上從山東闖關東過來的,在呼瑪河源頭住了三代了。他的獵場在呼瑪河上游,和莫日根的獵場隔著一條山脊。”他的手指繼續向東移動,在伊勒呼裡山南麓的幾個散點上停了一下:“這邊還有幾戶零散的獵民,不多,三五戶。都是老獵戶了,年輕人都下山了。”
曹山林蹲在炕桌旁邊,把鹿皮地圖上的每一處標註、每一條獸道、每一個獵戶常駐點的位置都仔細看了一遍。老曹頭用手指在地圖邊緣的一處被反覆摺疊過的區域點了一下:“這裡。呼瑪河下游,有一個廢棄的林場。韓老七的老巢就在那兒。”他的手指在那個位置壓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鹿皮碎屑,“韓老七,以前也是獵戶,在伊勒呼裡山南麓打獵。後來不幹正事了,專門倒騰珍稀動物皮子。熊膽、鹿茸、雪貂皮、紫貂皮,什麼都收。手下有七八個人,都有獵槍。在林區公路上設卡收過路費,在山裡劃獵場界不讓外人進。去年有個外地獵戶不聽招呼,進山之後就沒出來過。”
老曹頭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把菸灰抖落在炕桌旁邊的地面上,然後用菸袋鍋子指著地圖上韓老七老巢的位置:“你們要去興安嶺,繞著他走。從呼中林場進山,沿貝爾茨河谷向上遊走,別走呼瑪河谷。呼瑪河谷是韓老七的地盤,進去容易出來難。”他抬起頭來看了曹山林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門檻方向——那裡有兩條青灰色的狗並排臥著,耳朵都朝向北坡方向,像兩面正在同步掃描的監測天線。“黑風是莫日根家的種。往上數三代,就是從貝爾茨河出來的。你帶它回去,莫日根會認。”他把鹿皮地圖重新疊好,用樺樹皮包上,放在曹山林面前,“這個你拿著。我守了五十年了,該交出去了。”
曹山林把樺樹皮包拿起來放進揹包最裡面的夾層裡,拉好拉鍊。他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把老曹頭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莫日根、趙大柱、韓老七、貝爾茨河、呼瑪河、伊勒呼裡山。這些名字和地名在他面前的地圖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座標網路,每一個點都帶著明確的方向和風險。他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老曹頭叫住了他:“等會兒。”老曹頭從炕櫃裡又摸出一樣東西——是一隻小布袋,裡面裝著幾塊曬乾的肉乾。他把布袋遞給林海:“路上吃。興安嶺比這兒遠,走的時候多帶乾糧。”林海接過布袋,在掌心裡攥了一下,布袋表面的粗布紋路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清晰的觸感。
他們從木屋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老曹頭站在門口送他們,那條青灰色公狗跟在他腳邊,在門檻旁邊臥下來。黑風走到那條公狗面前停下來,兩條狗用鼻尖互相碰了一下,然後黑風轉身走回曹山林腳邊。曹山林在木屋前面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把鷹嘴砬子周圍的地形又看了一遍——山腳被積雪覆蓋的灌木叢、木屋後面那片密集的落葉松林、以及遠處北坡方向那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的山脊線。他轉身帶著林海沿來路往回走,黑風走在最前面,步伐和來時一樣穩。老曹頭站在木屋門口目送他們,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灌木叢後面才轉身回屋。
回程的路上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月亮在雲層後面時隱時現,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黑風在黑暗中保持著穩定的追蹤速度,在那些來時的腳印上快速推進,幾乎沒有猶豫。林海跟在曹山林身後,在那些陡峭的路段用手扶著路邊的樹幹保持平衡。他們在半夜時分回到了屯口。主街上的雪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澤,合作社院子裡已經熄了燈,只有辦公室的窗戶裡還透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鐵柱媳婦還在燈下對賬。曹山林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倪麗珍在灶臺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揹包上停了一下,沒有問什麼,轉身把鍋裡溫著的粥盛出來放在炕桌上。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來喝粥,林海蹲在門檻上把他那雙已經溼透了的鞋脫下來放在灶臺邊烤著。
第二天上午,曹山林在合作社辦公室召開了遠征隊籌備會。參加的人不多——老耿、鐵柱、趙小虎、倪麗珍、狗剩。曹山林把老曹頭給的鹿皮地圖攤在辦公桌上,把昨天從老曹頭那裡聽來的資訊逐條複述了一遍。老耿蹲在門檻上抽著煙,在聽到“莫日根”和“貝爾茨河”兩個詞的時候菸袋鍋子停了一下。鐵柱蹲在辦公桌另一側,手指在地圖上的呼中林場位置點了一下:“林區公路通到呼中林場。再往北就得走路了。從呼中林場到貝爾茨河上游,莫日根家,大約兩天的山路。”趙小虎蹲在牆角,在筆記本上把鐵柱說的路線和距離記了下來。狗剩蹲在門檻外面,一直沒有說話,在曹山林說完之後才開口問了一句:“你們去興安嶺,家裡這邊的巡護誰來管?”曹山林把目光移到趙小虎身上。趙小虎抬起頭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之後才說:“我留下。北坡的巡護我帶著少年隊繼續走。水源地和參窩那邊我熟。”
遠征隊的名單在討論了一個上午之後確定了——曹山林、林海、老耿、鐵柱、趙小虎五個人為主力。狗剩負責合作社的日常管理和北坡巡護的協調。倪麗珍負責行裝和乾糧。老耿在名單確定之後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狠狠一磕,站起來說了一句話:“我這把老骨頭,死在興安嶺的雪裡,比死在炕上強。”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鐵柱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只是把地圖上從呼中林場到貝爾茨河上游的路段又看了一遍,在筆記本上補了一條:“老耿膝蓋有舊傷。山路兩天,中間必須在獵營休息一夜。”
當天下午倪麗珍開始為遠征隊準備行裝。她把炕上那幾雙新納的千層底布鞋一雙一雙地檢查了一遍——鞋底用舊輪胎皮加了防滑層,針腳密實,鞋幫內側襯了一層厚棉布,鞋口用軟布包了邊。她在每雙鞋裡塞了一團棉花,用油紙包好,在紙包上用鉛筆寫上每個人的名字,然後整齊地碼在炕尾。紅頭繩和藍頭繩蹲在旁邊,每人手裡攥著一把紅布條和一根編繩用的木梭——是老耿媳婦教她們的。她們把紅布條和麻繩混編在一起,編成了一條條細長的護身繩結,每一條繩結的末端都打了一個死結,在死結下面留了一小截散開的線頭。紅頭繩把編好的第一條繩結遞給倪麗珍:“媽,給爸的。”倪麗珍接過繩結,把它在掌心裡捋了一遍,然後放在那摞鞋子的最上面。藍頭繩編完第二條,站起來走到門檻邊,蹲下來系在黑風的項圈上。黑風低頭看了看項圈上多出來的那道紅色,沒有用嘴去拽,只是站起來走了幾步,尾巴在雪地上掃了一下又停住。
傍晚曹山林帶著黑風和小黑在屯口的老榆樹下面站了一會兒。老榆樹的枝幹在冬天光禿禿的,樹皮上佈滿了縱向的裂紋,在暮色中像一張被凍裂的老地圖。小黑蹲在黑風旁邊,比黑風矮了半頭,但胸廓已經顯現出成年犬的厚度,蹲姿穩定,耳朵在風中保持著持續的轉動。曹山林蹲在兩條狗旁邊,把手掌分別放在它們的頭頂上——黑風的毛質密實而柔軟,在掌心裡有一種溫暖的、像一層細密絨毛覆蓋的觸感;小黑的毛質略硬一些,在掌心裡有一種更年輕、更有彈性的質感。他蹲在老榆樹下面,看著北坡方向正在暮色中合攏的山脊線,把老曹頭地圖上那些地名和座標在心裡過了一遍——貝爾茨河上游,莫日根;呼瑪河源頭,趙大柱;呼瑪河下游,韓老七。他用手指在老榆樹根部的積雪上畫了一條從黑水屯到加格達奇的路線,在旁邊標註了幾個關鍵節點,然後站起來,沿著主街往家走。黑風和小黑跟在他腳邊,兩條青灰色的狗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並排的腳印,一路延伸到院門口。
夜裡曹山林坐在炕沿上,把老曹頭給的鹿皮地圖在炕桌上重新展開。油燈的光線在鹿皮表面形成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澤,把那些用獸血畫的線條映照得更加清晰。倪麗珍在灶臺邊收拾完碗筷,走過來坐在炕沿另一側,把那摞編好的護身繩結一隻一隻地疊好,放在炕尾的揹包旁邊。她低頭看著炕桌上那幅地圖,手指沿著貝爾茨河的線走了一遍:“從這裡到興安嶺,得走幾天?”曹山林用手指量了一下地圖上的距離:“從呼中林場到貝爾茨河上游,兩天的山路。從黑水屯到呼中林場,坐火車到加格達奇,再從加格達奇坐林區運材車進去。前後加起來得四五天。”倪麗珍把最後一根繩結放在揹包旁邊,手指在繩結的末端捋了一下:“老耿的膝蓋能行嗎?”曹山林把地圖摺好放回樺樹皮包裡,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他說能。”
半夜的時候曹山林醒了。黑風在門檻外面站起來又趴下去,耳朵朝北坡方向轉了轉,像捕捉到了什麼聲響。曹山林披上外套推開門,黑風已經站起來了,正蹲在院門口朝北坡方向豎著耳朵。他蹲在黑風旁邊,順著它的視線方向望向北坡的黑暗。夜色很濃,林冠的輪廓幾乎看不清,但他聽到了——遠距離的、模糊的,從北坡深處傳過來的一種低沉的鹿鳴聲,隔著重疊的山樑和密林傳到屯口的時候,已經被壓縮成一種幾乎辨別不出方向的不規則震顫,像一面在很遠處被風反覆吹動的牛皮。鹿鳴持續了幾聲,然後停下了。曹山林蹲在院門口,手掌落在黑風的肩胛骨上,感受到它皮下肌肉的繃緊和穩定。黑風的耳朵在鹿鳴聲停止之後繼續保持向前的轉動,鼻尖在夜風中輕輕翕動著,追蹤著那些正在空氣中消散的聲波殘餘和氣味碎片,像一個正在完成訊號解析的接收器,把那個來自北坡深處的、正在緩慢衰減的低頻訊號納入持續更新的冬季檔案中。曹山林在黑風旁邊蹲了很久,直到北坡方向再也沒有傳來任何新的聲響,才站起來掩好院門回到屋裡。他在炕沿上坐下來,把老曹頭的地圖和倪麗華帶回來的那份摘要並排放在炕桌上。兩張紙上的文字和線條在油燈的昏暗光線中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座標網路——從黑水屯到加格達奇,從加格達奇到呼中林場,從呼中林場到貝爾茨河上游。曹山林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在腦海裡把這條路線又過了一遍,然後在炕上躺下來。黑風在門檻外面重新趴下來,用一聲均勻的呼吸覆蓋了從北坡方向傳來的最後一道訊號殘餘,把它歸入檔案層中一個已經標註過的條目。院子裡六隻狗崽在狗窩裡擠成一團,小黑蹲在狗窩邊緣,耳朵朝北面持續轉動著,像一個正在以最低能耗執行的、已經完成了初始對準的新建監測站,把從北坡方向傳來的每一道訊號都納入持續更新的檔案層中。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時候,那條從黑水屯通往興安嶺的路線正在他的意識邊緣持續延伸著,穿過北坡、穿過伊勒呼裡山、穿過貝爾茨河,一直延伸到莫日根家那三頂用樺樹皮和獸皮搭成的仙人柱前面。他在那道持續延伸的路線末端看到了一個正在等待的座標點,座標點旁邊坐著一個手裡攥著鹿骨籤子的鄂倫春老人,正在等著一隻從長白山來的青灰色獵犬走進他的獵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