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黑水屯的雪開始進入最後一段消融期。白天的時候屋簷下的冰凌持續滴著水珠,在主街的青磚上砸出一排持續的小坑;到了夜裡,融化的雪水又重新凍上,在路面上結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踩上去的時候腳底能感覺到那種正在失去厚度的脆硬感。北坡的雪線比冬天時上移了將近半里地,山腳處的積雪已經化出了大片的裸露地面,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被壓在雪層下的枯葉,正在緩慢地分解和發酵,散發出一層厚重的、帶著泥土和腐殖質氣味的暖意。
倪麗珍在天亮之前就起來了。灶臺上的火燒得比平時旺,鐵鍋裡煮著最後一批要裝進背囊的肉乾——是狍子後腿肉,切成長條,用鹽和花椒醃過一夜之後在鐵鍋裡慢火焙乾。她蹲在灶臺前面,用長筷子把肉條一條一條地翻面,讓每一面都受熱均勻,在鍋底析出的油脂中發出細密的滋滋聲。肉乾焙好之後盛在竹匾裡,在灶臺邊的餘溫中慢慢散掉最後一絲水汽。倪麗珍把肉乾分裝成五隻油紙包,每一包裡放了兩斤左右的肉乾、一小袋炒麵和一把松籽仁,然後在油紙包外面用鉛筆寫上了每個人的名字。她寫“曹山林”的時候鉛筆在“林”字的最後一筆上多停了一下,把那個橫畫描了兩遍;寫“林海”的時候把“海”字的三點水寫得比平時開了一些,像是怕那個字被紙包擠得太緊。
紅頭繩和藍頭繩蹲在炕沿上,面前攤著一堆已經編好的護身繩結。她們從半個月前就開始編了,每天晚上做完作業之後編一條,一共編了十二條——遠征隊五個人每人兩條,外加兩條備用的。繩結是用紅布條和麻繩混編的,編法是從老耿媳婦那裡學來的,每一股的鬆緊都儘量均勻,紅布條和麻繩交替纏繞,在繩結的中心形成一個菱形的交織點,末端打了一個死結,在死結下面留了一小截散開的線頭。紅頭繩把最後一根繩結的末端捋了捋,遞給倪麗珍:“媽,這條是爸的。我編得最緊。”倪麗珍接過繩結,在掌心裡攥了一下,感受到紅布條和麻繩在掌紋間形成的細密觸感,然後放在那摞已經碼好的鞋子上。藍頭繩把自己編的那條系在了門檻邊黑風的項圈上,她系的時候手指在黑風頸部的毛髮間穿了好一會兒才把繩結釦好。黑風低頭看了看項圈上多出來的那截紅色,沒有用嘴去拽,只是站起來走了幾步,尾巴在雪地上掃了一下又停住。
早飯後倪麗珍把行裝一件一件地裝進揹包。曹山林的揹包是最沉的——兩件換洗的粗布襯衣、一件狍皮坎肩、三雙千層底布鞋、一包肉乾、一袋炒麵、一罐豬油、一包鹽、一卷麻繩、一捆紅布條、一把鹿骨籤子、一盒子彈、一把獵刀、一隻鋁水壺、一包金瘡藥、一包黃連素、一卷擦槍布、一盒火柴和兩支備用蠟燭。她把每一樣東西都碼得整整齊齊,在揹包底部墊了一層油布防潮,在側袋裡塞了一卷細麻繩和兩根備用的鞋帶。她裝完曹山林的揹包之後又把林海的揹包檢查了一遍——林海自己裝的,揹包裡少了一罐豬油和一把鹿骨籤子,倪麗珍從廚房裡拿了一罐新的豬油和一把老耿給的鹿骨籤子塞進去,把揹包重新紮緊。老耿的揹包最特別——除了常規的乾糧和工具之外,倪麗珍額外塞了一小瓶燒酒和一雙加厚了膝蓋部位的護膝。她塞護膝的時候老耿蹲在門檻外面抽著旱菸,菸袋鍋子裡的火光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老耿看到了但沒有說話,只是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著去了。
鐵柱的揹包是最後一個裝的。鐵柱媳婦從石塘灣趕回來送他,蹲在門檻上把鐵柱的揹包翻來覆去檢查了三遍——她把揹包裡的乾糧和工具都掏出來重新碼了一遍,在揹包底部墊了一層防水布,把鐵柱那件洗得最乾淨的外套疊好放在最上面。她在揹包側袋裡塞了一隻鐵皮飯盒和一把勺子,在揹包帶子上用線纏了一小卷紗布。鐵柱蹲在院子裡擦拭解放卡車的引擎蓋,把水箱的水加滿了,檢查了四條輪胎的氣壓,在駕駛室裡放了一壺熱水和兩條備用的擦車布。他擦車的時候不說話,但他擦引擎蓋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抹布上的每一圈弧線來延長這段出發之前的時間。
趙小虎蹲在合作社院子裡的石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鉛筆。他把遠征期間北坡巡護的全部任務逐項列了出來——水源地檢查、參窩監測、獸道追蹤、少年巡邏隊訓練、幹河溝塌方加固、以及入冬前的大型鹿科動物冬季活動區確認。他每列一項就在旁邊標註了具體的操作要點和注意事項,字跡小而密,在頁面上排成了一條條整齊的豎列。曹山林蹲在他旁邊,把他列的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幹河溝塌方加固”那一項旁邊用鉛筆加了一行字:“開春化凍後再做,之前先立警示標記。”趙小虎點了點頭,在清單旁邊把這句話補了上去。
中午的時候遠征隊在屯口集合。全屯的人幾乎都出來了——王老栓蹲在合作社院牆根下面抽著煙,趙老四蹲在自家院門口,老王頭站在縫紉機旁邊透過窗戶往外看,狗剩和小翠蹲在水塘邊的土埂上,鐵柱媳婦站在主街拐角處。倪麗珍帶著紅頭繩和藍頭繩站在屯口的老榆樹下面,紅頭繩手裡攥著一隻布包——是倪麗珍昨晚給她裝的松籽和肉乾,讓她在送完爸爸之後跟媽媽回家的路上吃。藍頭繩蹲在老榆樹的根部,把樹皮上的一條裂縫用指腹反覆描著,描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那條裂縫記在手指上。
曹山林蹲在院門口做最後一次檢查。他把獵槍從槍架上取下來,拉開槍機確認彈倉裡沒有子彈,然後把槍管對著晨光看了一眼內壁的清潔度,把槍機復位,背在肩上。他蹲下來繫緊鞋帶——那雙千層底布鞋的鞋帶是倪麗珍新換的,用棉線搓的,比原來的麻繩更軟一些,繫緊之後在腳背上形成一個穩固的交叉。黑風蹲在他腳邊,項圈上繫著藍頭繩編的紅繩結,毛色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均勻的青灰色啞光。小黑蹲在另一側,體型已經接近黑風的九成,胸廓飽滿,四肢勻稱,蹲姿穩定。曹山林蹲在兩隻狗之間,把手掌分別放在它們的頭頂上。黑風的毛質在掌心裡有一種溫暖的、持續穩定的觸感,像一團被雪覆蓋著但沒有熄滅的火;小黑的毛質更硬一些,帶著青春期犬科動物特有的、正在硬化和校準中的質感。他站起來,把揹包背好,朝倪麗珍的方向走過去。
倪麗珍站在老榆樹下面,手裡攥著曹山林的外套——是昨晚她縫好了袖口的那件。她把外套遞過去:“路上穿。興安嶺比咱這兒冷。”曹山林接過外套,沒有立刻穿,把它疊好放在揹包最上面。倪麗珍又把手伸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了一下,從裡面摸出一隻海螺殼——是家裡窗臺上那排裡的其中一隻,比雙胞胎之前塞給他的那隻小一些,殼口邊緣有一圈淺褐色的紋路,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她把海螺殼放在曹山林手心裡:“帶著。想我們了聽聽。”曹山林把海螺殼攥在掌心裡,螺殼的邊緣貼著他的掌紋,帶著倪麗珍手上的餘溫。他把它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好拉鍊,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倪麗珍沒有再多說什麼,退後半步,站在紅頭繩和藍頭繩身後。
紅頭繩走到曹山林面前,仰頭看著他,把手裡的布包遞過去:“爸,這是給你的。路上吃。”曹山林蹲下來接過布包,在手裡掂了掂——是松籽和肉乾。他把布包收進揹包側袋裡,然後伸手攬了一下紅頭繩的肩膀:“聽你媽的話。北坡的雪還沒化完,別往山裡跑。”紅頭繩點了點頭,退回去站在倪麗珍旁邊。藍頭繩從老榆樹根部站起來,走到黑風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黑風低下頭讓她摸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耳朵朝北坡方向轉了一下。藍頭繩站起來,退到倪麗珍身後,把臉埋進倪麗珍的外套裡。倪麗珍把一隻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掌輕輕按了一下。
遠征隊從屯口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老榆樹的樹冠上面了。曹山林走在最前面,黑風走在他腳邊,林海跟在後面,老耿走在第三位,鐵柱走在最後面。趙小虎站在合作社院子門口,手裡攥著那本巡護清單,在遠征隊走出幾十步之後才轉身走進院子。鐵柱的解放卡車停在屯口的主街上,車斗裡已經裝好了遠征隊的裝備——五隻揹包、一捆麻繩、兩箱彈藥、一袋乾糧和一隻裝滿清水的鐵皮桶。遠征隊上了卡車,鐵柱在駕駛室裡發動引擎,卡車在晨光中發出一陣低沉而有節奏的轟鳴,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灰色的柴油尾氣,在冷空氣中散成一層緩慢擴散的霧。曹山林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的土路——路面上的融雪泥濘在車輪下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兩旁的積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露出下面溼潤的深褐色泥土。
卡車駛出屯口的時候,曹山林回頭看了一眼。倪麗珍帶著紅頭繩和藍頭繩還站在老榆樹下面,三個人的身影在晨光中形成了三個從高到低的輪廓。紅頭繩舉起手來揮了一下,藍頭繩也舉起手來揮了一下。倪麗珍沒有揮手,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卡車的方向。卡車駛過主街的最後一個彎道時,老榆樹的樹冠遮住了她們的輪廓,曹山林轉回頭來,看著前方的路面。黑風趴在他腳邊的駕駛室地板上,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朝前方轉動著。小黑蹲在車斗裡的揹包旁邊,耳朵在風中保持著持續的轉動,鼻尖對著卡車前進的方向,像一面正在掃描前方路況的移動監測天線。
卡車在縣城火車站停下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鐵柱把車停在站臺外面的空地上,遠征隊從車斗裡把揹包和裝備卸下來,搬到站臺上。火車站不大——一間候車室、一個站臺、一條鐵軌。站臺上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車了,蹲在候車室門口的臺階上抽著煙。曹山林把揹包碼在站臺邊的長椅旁邊,蹲下來把獵槍從肩上取下來靠在椅子上。黑風蹲在他腳邊,尾巴在站臺的水泥地面上掃了一下又停住。火車從省城方向駛來的時候,先是一道從遠處鐵軌盡頭傳來的低頻振動,然後是一聲長長的汽笛,最後是車頭的輪廓在鐵軌的彎道處逐漸顯現出來,帶著一股持續的、混合著煤煙和鐵鏽氣味的暖風。火車在站臺邊停下來的時候,車廂門開啟,列車員從裡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站臺上的遠征隊和他們腳邊的獵犬,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車門扶穩了。
曹山林把揹包拎上車,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黑風跟在他腳邊鑽進座位下面的空隙裡,蹲下來,把下巴擱在他的鞋面上。林海坐在他對面,把長杆鉤子靠在窗戶旁邊的壁板上。老耿坐在過道另一側,把菸袋鍋子從腰帶上抽出來,在掌心裡摩挲著。鐵柱最後上車,把車門關上,在曹山林旁邊的座位上坐下來。火車緩緩啟動了,先是緩慢地向後滑動了一小段,然後向前方加速,車輪撞擊鐵軌接縫時發出持續的、有節奏的哐當聲,車廂在鐵軌上輕微地搖晃著,那種持續的、均勻的振動從座位下面傳上來,在每個人的脊柱和內臟中形成了一層穩定的低頻共振。
曹山林靠在座位上,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站臺在視野中逐漸後退。站臺上的燈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暗淡,候車室門口那幾個人還蹲在原來的位置抽菸,站臺邊上的長椅空著,上面留著他剛才靠過獵槍的痕跡——一小片被槍管蹭掉的灰塵。火車駛出站臺之後,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站臺後面的幾排房屋逐漸被一片正在融雪的開闊田野取代,田埂上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的枯茬。再往遠處,丘陵的輪廓開始顯現,那些低矮的、被積雪覆蓋的山包在視野中緩緩移動,從右向左移出車窗的邊框,被下一道山包取代。
火車加速之後,車輪撞擊鐵軌接縫的聲音變得更加密集,哐當聲之間幾乎沒有間隙,連成了一片持續而均勻的低頻轟鳴,像一面被無數隻手同時敲擊的巨型鼓面,每一道撞擊都在車廂裡形成一層細微的振動。曹山林把外套內側的口袋拉開,摸到那隻海螺殼——倪麗珍塞給他的那隻。他把海螺殼掏出來放在掌心裡,螺殼的表面已經被他的體溫焐暖了,邊緣那圈淺褐色的紋路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中泛著一層細膩的光澤。他把海螺殼貼在耳邊,螺殼的開口朝著車廂的方向,裡面湧進來的不是海浪的聲音——是火車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經過了螺殼內部螺旋形腔體的壓縮和折射之後,變成了一種被螺旋通道反覆沖刷和過濾後的、持續不斷的低頻迴響。那道迴響比直接聽到的車輪聲更低沉、更均勻、更綿長,像是從海螺殼最深處發出來的,帶著螺殼本身在長年累月的海潮沖刷中留下的那些細密紋路和腔壁的共鳴。曹山林把海螺殼在耳邊貼了很久,直到火車駛入一段彎道,車輪的撞擊聲變得不規則了,他才把海螺殼從耳邊拿下來,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然後收進口袋裡,拉好拉鍊。
他低頭看了一眼座位下面的黑風。黑風趴在他的鞋面上,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在持續的振動中保持著向外的輕微轉動。火車駛出彎道之後,黑風把耳朵朝車廂後方轉了一下——那是黑水屯的方向。它在那道方向上停了幾秒,然後轉回前方,朝著火車前進的方向,重新進入了穩定的待命狀態。曹山林從揹包側袋裡掏出紅頭繩給他的那隻布包,開啟來拿出一塊肉乾放進嘴裡嚼著。林海坐在他對面,從自己的揹包裡掏出筆記本和鉛筆,在扉頁上寫下了今天的日期和“遠征興安嶺”幾個字。他寫完之後抬起頭來,正好看到車窗外一片被積雪覆蓋的山脊線從視野中緩緩移過,在山脊線的盡頭,一道更高、更遠的山脈輪廓正在午後的陽光下逐漸顯現——那是伊勒呼裡山的方向。
曹山林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把巡山筆記從揹包裡掏出來,翻到最新一頁。他把今天從黑水屯到縣城的路線畫成了第一段實線,在縣城的站點上畫了一個圈,在旁邊標註了出發時間和天氣狀況。然後在實線的末端畫了一條虛線,虛線的方向指向北方,穿過一片他還沒有去過的區域,在頁面的邊緣留下了一個開放的埠。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揹包裡,把外套蓋在膝蓋上,在座位上調整了一下姿勢。火車繼續在鐵軌上行駛著,車窗外的光線隨著地形和雲層的變化時明時暗,在車廂內部形成了一層層交替的光影。曹山林在光影的交替中合上了眼,把那道持續低頻的振動留在聽覺邊緣,在意識的深處沿著老曹頭地圖上的那條路線,把從黑水屯到加格達奇、從加格達奇到呼中林場、從呼中林場到貝爾茨河上游的每一個座標點依次點亮,在腦海中形成了一條正在緩慢延長的、穿越層層山林和雪原的路線。他在那條路線的末端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三頂樺樹皮和獸皮搭成的仙人柱,一頂帳篷前面蹲著一個手裡攥著鹿骨籤子的老人,正在等著一個從長白山來的獵戶。火車在鐵軌上持續地行駛著,車輪撞擊鐵軌接縫的聲音一層一層地疊加,形成了持續而穩定的低頻振動,把車廂裡的每個人都裹在同一種節奏中。老耿在過道另一側已經打起了鼾,鼾聲和車輪聲形成了兩種不同頻率的持續訊號,在車廂內混合成一層更厚的、正在緩慢沉降的聲場。林海把筆記本收好放進揹包,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鐵柱坐在曹山林旁邊,把外套疊好墊在脖子後面,也合上了眼。
火車駛入哈爾濱站的時候,曹山林醒了。他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站臺上正在上下車的旅客從車窗前匆匆閃過——有人扛著大包小包往出口走,有人提著箱子往車門跑,有人在站臺上抽菸,有人在站臺邊的小賣部前面掏錢買東西。他在這些陌生的面孔中分辨著那些正在以不同速度移動的身影,把它們在意識邊緣一層一層地過濾掉,只留下那些正在向北方前進的、和他同方向的人影。火車在站臺上停了一刻鐘之後重新啟動,駛出站臺,進入了一段更長的彎道,車輪的撞擊聲在彎道中變得更加沉重而綿長。曹山林看著窗外的站臺在視野中消失,然後是一片灰濛濛的貨場、一排排堆疊的集裝箱、以及更遠處的城市邊緣,那些高低錯落的樓房和煙囪在午後的薄霧中形成了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灰色輪廓。火車繼續向北方行駛著,鐵軌在車輪下方延伸出去,穿過田野、穿過城鎮邊緣、穿過一片片正在融雪的丘陵,向著大興安嶺的方向。曹山林把海螺殼從口袋裡摸出來,在掌心裡攥著,感受著它表面正在緩慢恢復的、室溫的觸感。他沒有再把它貼在耳邊,只是把它握在手裡,讓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滲透進螺殼的螺旋通道中,把那些正在螺殼深處持續迴盪的、來自鐵軌的低頻餘響緩慢地釋放出來,消散在車廂的空氣中。黑風趴在他的鞋面上,耳朵朝前方持續轉動著,像一個正在以穩定頻率掃描著未知方向的監測站,把從鐵軌前方傳來的每一道振動都納入自己的聽覺地圖中,在持續更新的檔案層上標註出那些正在被火車一節一節碾過的、通往興安嶺的座標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