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軍靴賣給路邊的攤位,那人蹲在臺階上,手裡拎著兩雙半舊的軍靴,靴幫上還沾著幹了的泥印,旁邊的人看了一眼,問了一句多少錢,他說隨便給,那人掏了一把零錢,他把靴子遞過去,接過錢,沒有數,塞進口袋裡,站起來走了。
有人把軍用罐頭整箱地搬上板車推進倉庫裡。還有人把軍用毛毯疊好塞進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裡,蹲在街角等過路人,也沒有喊價,只是把布袋的口敞開了一點,露出裡面的深綠色毛料。
街面上多了很多不穿軍裝的人。有人把軍服脫了,換上一件舊夾克,混在人群裡,低著頭快步走著,像是不希望被任何人記住自己的臉。有人把槍放在路邊就走了,槍管還熱著,擱在垃圾桶旁邊,像是一件不需要再認領的舊物。那槍在那裡放了大約一個鐘頭,有人路過看了看,沒撿;又有人路過,蹲下去端詳了一下,又站起來走了;一直到天黑之後,槍才不在那裡了,垃圾桶旁邊只剩下一小塊被壓平的灰塵印子。
隨著戰敗的訊息傳來,日軍內部士氣徹底崩潰。許多中下層軍官和士兵不再聽從指揮,開始脫隊流竄。有人往新界跑,有人往港島南邊跑,還有人成群結夥地往碼頭方向走,像是要在什麼地方找一艘船。
街上多了好幾個面孔陌生的年輕男人,頭髮蓬亂,臉色灰白,嘴唇乾裂,縮在廊簷下避雨,不說話,也不看別人。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衣服,袖口長一截,領口鬆垮垮地敞著。有人坐在路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全是泥,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人揹著一個扁扁的帆布包靠在牆上,像是等什麼人,等了一整個下午,沒有人來。
陳學文接到並轉達了命令,要求港九大隊向日偽軍全面進攻。訊息送到林阿福手裡的時候,他正在和合圖的舊堂口裡擦刀,刀身上有一小塊暗紅色的鏽跡,他用布條擦了兩下,沒有擦掉,又蘸了一點油,繼續擦。聽完陳學文的話,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把刀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那塊鏽跡,然後把刀插回鞘裡,站起來,把布條搭在桌角上,轉身出了門,經過走廊時順手把掛在牆上的外套拿了下來。
8月19日,解放大嶼山全島。八月底,大嶼山中隊進駐長洲島,接受日軍、偽警隊等五十餘人投降。新界大埔日軍憲兵隊長及若干日軍攜械向港九大隊沙頭角中隊投降。西貢中隊攻擊拒降日軍,解放西貢。元朗中隊利用政治攻勢迫使駐洪水橋的日軍投降。那些投降的日軍士兵被集中在一起,蹲在一片空地上,槍放在面前的地面上,槍口朝前,排成一排,每一把的位置都一樣。有人蹲著,低著頭,有人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很低。沒有人看守他們,但沒有人動。
期間,李祖請發洪門盟證令,命令香港所有洪門字頭開始清理門戶,保境安民。
林阿福、姜佬、王老吉三人發龍頭令,親自帶隊出街。街面上的白衣人開始多了起來。有人在巷口放哨,有人在街頭巡邏,有人蹲在一間舊樓的天台上,一架望遠鏡架在欄杆上,慢慢掃著街道。
沒有人再去動那些不屬於他們的東西。那些在日軍撤離時從倉庫裡流散出來的物資,被人重新聚攏到一起,堆在幾個指定的地點,用帆布蓋著,等陳學文安排人來處理。有一個年輕人蹲在牆根下面,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數字,他在數,數完了抬起頭看了看那條街,沒有急著去做什麼,只是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像是要把一個數據記住再走。
有人從碼頭那邊悄悄運進來幾船糧食,分了幾十處卸貨點,一夜之間就散到了沿街鋪面和窩棚裡。第二天一早,那些門前空了幾天幾夜的舊板凳上多了幾個米袋子。沒有人說是誰放的。街坊們心照不宣地點頭、道謝、關上門。米袋擱在門板邊上,有人動了一袋,掰開看,是糙米,不是珍珠白米,但能煮粥。那些舊米煮開之後,會有一點焦香的味道,像是從廚房裡飄出去的,薄薄的煙從鍋沿冒出來,貼著窗戶,從縫隙裡散到街面上。有的人家裡分到了半袋,有的人家分到一小捧,沒有人嫌少。
就在這種市井生活剛剛透出一絲鬆快的時候,有人登門拜訪。
這個人叫項乾。“洪門太平山義安堂”堂主。幫會註冊名叫“義安工商總會”。項乾是王老吉領來的。李祖當時正在美記洋行二樓的辦公室裡整理地圖和名單,桌上攤開的香港地圖邊角已經被翻得捲起來了,紅鉛筆畫過的線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王老吉敲門進來的時候沒多說,只是側身讓了一下,露出身後站著的那個人。項乾的年紀不好估,三十多或者四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對襟衫,領口的扣子繫到第二顆,下面那顆沒有系,露出裡面白色襯裡的一角。衣料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剪裁倒是很規矩,袖口沒有被磨得太厲害,邊角也沒有翻起來。他的步子不大,走進來的時候微微頷首,目光從李祖面前那張鋪滿了紅圈和標註的地圖掃了一眼,沒有多停留,也沒有多看,像是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麼,不需要再看第二眼。他沒有東張西望,沒有打量房間裡的擺設,也沒有在窗臺或桌上多停留他的視線,他像是一個已經把話說清楚就要走的人。
李祖在桌後坐下來,把地圖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桌面,煙盒擱在桌角,火柴盒靠在煙盒邊上,兩個並排擱著,他看了一眼項乾:“坐吧。”
項乾坐下後,先說了他和義安堂的來歷。他是戴笠的得意門生,十多歲來香港,為了隱蔽身份,加入了“太平山體育會”,後來太平山體育會與同為潮州系的義興結盟,成立萬安社,又叫萬安三合會。但合夥的買賣不好乾。
1919年,萬安內部發生內訌,分裂了。一部分人和太平山體育會的人馬合流,另立門戶,成立了“義安三合會”,也就是義安工商總會。另一部分人則重新歸攏到了資歷更老的“福義興”大旗下,繼續以“福義興”的名號在江湖上立足。項乾說這些事情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唸一段他已經念過很多次、但每次念都不太想多提的背景。他提到“戴笠”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但李祖注意到他說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目光在桌面的某一個點上停了一瞬,然後才移開。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多餘的手勢,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腰板微微挺著,背沒有完全靠在椅背裡,像是不太習慣在這個房間裡完全放鬆下來。
李祖越聽腦袋越大。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在他耳朵裡像一鍋煮了太久的粥,攪不動也撈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他聽完之後點上一根菸,火柴在指間劃了一下,火苗跳起來,他把煙湊過去,吸了一口,把火柴甩滅了,擱在菸灰缸邊沿。沒有接話。他把煙叼在嘴角,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終於在那一堆雜亂的背景裡挑出了一根線頭,然後說:“項先生,你就索性說說為什麼而來吧。”
項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句話說出口之前先稱了一下重量。他的目光抬起來,沒有避開李祖的眼睛,也沒有緊盯著,只是很平靜地落在桌面上那張被推到角落的地圖邊角上。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桌面上:“常凱申想要趁機收回香港。”
李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驚喜,不是意外,是一種“果然有人比我還著急”的瞭然。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菸灰缸裡,碎成細末:“哦?他打算怎麼收?”
項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封信,封口嚴密,落款是常凱申的私人印鑑。他把信放在桌上,沒有推過來,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手指按在信封邊角上停了一下,然後鬆開。信是託人遞到義安堂手上的,再經王老吉引路,一層一層遞到李祖面前,沒有走軍統的正式渠道。他不多說,也不多問。李祖伸手接過信,信紙攤開,油墨有些洇溼,字跡工整,措辭客氣,但客氣底下壓著一層——不是請求,是通知。常凱申在香港的佈局已經鋪墊了很久,派人聯絡、拉攏舊部、收編武裝力量……香港街面上已經能見到一些穿中山裝的人出入碼頭,手裡拿著本子,像是在登記什麼。有人在一家舊茶館裡和人約談,談完後那個人出來時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多了一個信封。信裡有一句話寫得很清楚,他需要李祖的支援。
李祖看完之後把信摺好,擱在桌上,用菸灰缸壓住一角。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窗外,街上的暮色正在沉下來,樓下的巷口,有人在把燒焦的木板搬走,有人在掃街,掃帚落在石板地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風從巷口灌進來,把最後幾張灰紙吹起來,飄過巷口,落在地上,像是在地面上輕輕一滾,然後停住了。像是戰爭留下來的最後一頁草稿被翻了過去,但還沒有被合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項乾身上。他悠悠開口,聲音不大,語氣裡沒有敵意,也沒有任何要商量的意思:“他應該去找英國人談,或者去找我父親。我只是個港大的學生——學校應該快開學了吧?”
項乾聽完這句話,沒有追問,沒有多留,站起身來。他的動作不快,但也沒有拖沓。他起身之後,把對襟衫的領口拉了一下,那不是必要的動作,像是想給自己一個緩衝。他沒有再看那封信,也沒有再提常凱申,只是朝李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門口走。鞋底踩在地板上,聲音不大。
走到門口的項乾忽然止步,若有所思地回過頭,站在門框邊上,側著身,目光落在李祖臉上。他問了一句:“三太子,我以私人身份請教一個問題。”李祖點點頭:“不敢說請教,您說。”項乾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自己心裡先過了一遍才放出來的:“受降儀式——是英國人來好,還是金陵安排人好?”
李祖笑了笑,搖了搖頭。那不是無奈的笑,也不是輕蔑的笑,更接近一種不想由自己來做決定時的鬆弛:“這個問題我不好回答。”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擱在桌角的菸灰缸邊沿,“但我只知道,英國人來,香港至少不用再打仗。如果是常凱申來,香港又要重燃戰火了。”
項乾聞言點了點頭,像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在心裡算一筆賬,安靜地站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目光沒有焦點,像是在看一幅還沒有完成的圖。然後他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他正要轉身走出去,李祖又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一些:“我的夫人,是香港人。”
項乾回過頭,目光落在李祖臉上,看了兩秒。李祖坐在那裡,一隻手擱在桌面上,另一隻手夾著煙,沒有動,也沒有再解釋什麼。項乾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從那一句裡聽出了比表面更多的意思。他沒有再問,只是點了一下頭,說了一聲“明白”,然後轉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鎖舌彈回鎖槽裡,咔嗒一聲,在走廊裡輕輕地蕩了一圈,然後消失了。李祖坐在桌後,沒有動,目光落在桌面那封信上,信封口合著,火漆沒有拆破,他一直沒有碰它。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熄了,他的身影從牆上消失,窗外的暮色把整個房間填成了灰藍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