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6日與9日,大日本帝國完成了人類歷史上的首個成就——廣島與長崎徒手接了美國兩顆原子彈。
李祖在結志街的辦公室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擦槍。
辦公室裡沒有電,燈管已經暗了快兩個月了。窗臺上擱著一盞煤油燈,燈罩被煙燻得發黃,火苗在玻璃罩裡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是另一個不太認識他的人站在牆那邊看他。
窗戶半敞著,外面的風不大,從海那邊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水汽和遠處碼頭上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他的手指停在槍管上,沾著槍油的布條懸在半空,目光從桌面那臺老舊的收音機上掃了一眼,又落回手裡的槍管上,又掃了一眼收音機。
收音機是德國造的,不知道哪一年從哪艘船上拆下來的,外殼上有一道裂紋,用電工膠布纏了兩道。陳學文拿過來的時候說“能用”,李祖試了一下,確實能用,就是聲音忽大忽小,時不時夾著電流的吱吱聲。收不到香港本地的臺,但對準某個頻率能收到英文廣播,訊號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人在大風裡隔著幾條街跟你說話。
播音員唸到“原子彈”這個詞的時候,咬字很重,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確定這個詞該怎麼讀。李祖皺了皺眉,把槍管側過來,光線穿過視窗落在膛線上,膛線是乾淨的,光沿著金屬的凹槽滑過去,泛著暗沉的白,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又把槍管轉了一個角度,光線滑到槍機的稜邊上,然後他用布條重新開始擦槍,動作很慢,像是一邊擦,一邊在心裡把剛才聽到的幾個詞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
他不知道啥是原子彈。但他知道那幾段描述意味著什麼——六千攝氏度的高溫,十二平方公里的區域被夷為平地,七萬四千人當場死亡。播音員念這些數字的時候,隔著電流都能聽出他的嘴唇在顫抖。長崎那個“胖子”相當於二點一萬噸TNT當量,比“小男孩”大了約百分之四十,但由於長崎多山的地形限制了衝擊波的擴散,其實際破壞範圍略小於廣島,但依然造成了約七萬四千人死亡。李祖的拇指在槍管上停了一下,把布條翻了個面,繼續擦。
TNT他認識。大嫂家生產的,每天從流水線上滾下來成百上千噸,用鐵皮桶裝著,碼在貨倉裡,蓋上帆布,等著裝船。他見過那東西,見過裝TNT的桶,見過工廠車間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也聽伊登說過一次這玩意兒的威力。不到四噸的TNT,大概十幾分鍾就能生產出來。十幾分鍾。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把布條擱在桌上,把槍管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天光看了看膛線深處——沒有鏽,沒有積碳,是乾淨的。他輕輕吹了一下槍口,灰沒有吹起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吹那一下。
一個十幾分鍾就能造出來的東西,炸平了一座城市。他擰了擰眉頭,嘴裡的煙還在燒,菸灰積了一截,彎出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搖搖欲墜,他沒有彈。想不明白。還是抽空問問老爹吧。他把槍機推回去,咔嗒一聲,卡緊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遠處的窗戶外面,海面上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出和昨天有什麼區別,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他把槍放在桌面上,槍口朝窗,擱在攤開的布條旁邊,然後從牆上那張香港地圖上收回了目光,拿起紅鉛筆,在地圖上端詳了一會兒,正準備畫下一個圈。
1945年8月8日,蘇聯對日宣戰,出兵中國東北。這件事情反而不讓李祖那麼好奇了。東北那地方他熟,楚中天叔叔在那裡,蘇美洋在那裡,郭松齡在那裡,姜登選也在那裡。他對那一片平原和凍土有一種不算親近但也不陌生的記憶,冷,風大,遠遠近近的煙囪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冒出細長的煙柱。
蘇聯人出兵東北,聽起來比原子彈好懂多了。打日本鬼子,他能理解。他點了點頭,把注意力收回地圖上。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釋出《終戰詔書》,宣佈無條件投降。
訊息傳到結志街的時候,樓下先是一陣死一樣的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沒有人說話,是所有人都忽然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有人把鍋蓋掀了一半,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有人蹲在門檻上剔牙,手指在齒縫之間停住了;有人在巷口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手捏住被角,還沒有往下扯,停住了。
整條街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門板被人拍響了,拍得很急,不像是敲門,像是要把那扇門拍穿。有人在街上喊了一嗓子,聲音又尖又利,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喊的是“日本投降了”,但那個聲音太緊了,聽起來不像是在說一件好訊息,像是在喊“著火啦”。然後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從巷口、從街角、從那些藏了人很久的窗洞裡湧出來,像是一座堤壩終於決了口,水從裂縫裡擠出來,先是細細的一線,然後猛地崩開,滿了出來。
當天傍晚,美記洋行的門裡門外擠滿了人。有人站在門口,不知道要說什麼,有人拉了旁邊人的袖子,說了一句什麼,對方沒聽清,又湊近了說了一遍。還有人蹲在門廊下面,低著頭,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李祖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沒有下樓。他看到街上那些在暮色裡奔跑的身影——有人衝出家門站在街中央,左右看了看,像是要找個人確認自己聽到的不是錯的;有人把藏在床底下的舊衣服翻出來換上乾淨的那件;有人蹲在地上哭,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站著的人沒有勸,只是伸手按了一下他肩膀。
沒有什麼歡呼,沒有什麼大遊行。很多人只是站在路邊,看著街對面那棟樓,或者看著自己家的門口,好像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風吹過來,把一張貼了很久的告示吹得嘩嘩響。李祖看不清告示上寫的是什麼,那張紙邊角捲起來,紙面已經發黃了,好像是去年貼上去的。風把卷起的那一角吹得翻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層舊紙,舊紙下面還有更舊的一層。
戰爭像一場做了太久的噩夢,醒來的時候人往往說不出話。
李祖把窗簾拉上,退回到地圖旁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煤油燈的燈芯擰低了一些,火苗縮下去,辦公室裡的光線暗了一個色調,牆上那道黑影也跟著縮小了。
8月15日至18日,為了防止日後被盟軍追究戰爭罪行,日軍憲兵隊和各行政部門開始瘋狂地焚燒、掩埋和銷燬大量的機密檔案、審訊記錄以及屠殺平民的證據。
中環憲兵總部的煙囪裡冒了整整三天的黑煙,菸灰落在街上,落在房頂上,落在晾衣繩上的衣服上。空氣裡有一股焦糊味,不是木頭燒焦的味道,更像是紙張和油墨混在一起被點燃之後散發出的氣味,灰黑色的紙灰混著炭屑一起被風吹到天空上面,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紙。
那些灰在空中打著旋,落下來的薄片裡還能偶爾看見依稀的筆畫和印章的暗紅色邊角——有的蓋著“機密”,有的蓋著一串看不懂的日文番號,有的上面有手寫的名字,鉛筆寫的,有些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還有人看見半張名單被風吹過自己眼前,那半張紙沒有完全燒透,紙邊的焦痕彎彎曲曲的,像是被人用力揉皺了再扔進火裡,又被風從灰堆裡吹起來。他伸了一下手,沒接住,那張紙飄過巷口,消失在另一條街的屋頂後面。
有人蹲在街角,撿起一張還沒完全燒透的紙片,紙片上還有幾個字——字跡模糊,看不清是名單還是供詞。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紙片的邊緣已經卷曲了,焦黑的部分一碰就碎,他把紙片翻到光亮處看了很久,然後把紙片摺好放進口袋裡。沒有人攔他。
憲兵隊的人自己也忙著燒東西,沒有人在意那些還冒著餘溫的紙灰。他們在後院裡用鐵鍬挖了幾個大坑,把燒不完的卷宗和檔案箱推進坑裡,澆上汽油,點著火,然後站在旁邊看著火苗從坑裡升起來,把那些檔案一頁一頁地吃掉。火光照在他們臉上,看不出他們在想什麼。
與此同時,因為已經面臨嚴重的糧食和物資短缺,在等待投降的日子裡,日軍開始大規模變賣、私吞或掠奪剩餘的軍用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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