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571章 誰虧誰賺(1)

作者:偉瘋·2個月前

芬恩在上鋪躺了一會兒,車廂裡暖氣不足,但比起硬座那邊已經算是天堂了。他翻了個身,單手往鋪板上一撐,整個人像只輕巧的鷂子一樣從上鋪翻了下來。腳尖在下面的小桌板上輕輕一點,借力半空中擰了個身,落地的時候軍大衣下襬一甩,兩隻腳上的粗布棉鞋已經穿得整整齊齊,連鞋帶都系得好好的——看不清是怎麼穿上的。

桌上郭建業那杯沒喝完的茶,只是泛起了一陣細細的波紋,水面晃了兩下就穩住了,連一滴都沒灑出來。

楚河和郭建業同時看傻了。

楚河手裡的煙差點掉在褲子上,他瞪著眼睛看著芬恩,像看一個變戲法的大仙:大爺……您這腰……不酸嗎?

芬恩沒理他,拿過搭在衣架上的軍大衣往身上一披,從兜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眯著眼吐出菸圈。他走過來拍了拍郭建業的肩膀,綠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溫和:不用擔心!有我們會跟你一起扛的,問題不大!

郭建業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芬恩回過身,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我出去轉轉,這車廂裡太憋屈了。

他推開門,走進連線處的過道。

從軟臥到硬座的路,像是穿過了一道時間的縫隙。

軟臥這邊安靜、整潔、鋪著地毯,空氣裡有淡淡的菸草味和肥皂味。推開那扇隔門,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汗味、煙味、劣質菸草味、腳臭味、食物的味道、還有小孩子尿了褲子又起幹了的騷味。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上都站著人,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盤腿坐在地上,有人抱著包袱縮在角落裡。燈光比軟臥那邊暗了好幾度,像蒙了一層灰黃色的紗。

車廂裡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哄哭鬧的孩子,有人在打牌,牌友之間用方言罵罵咧咧的。靠窗的位置有個小夥子在啃冷饅頭,就著白開水往下嚥。對面一個老太太抱著個一歲多的孩子,孩子哭累了,含著手指頭睡著了。角落裡有人在看報紙,報紙上印著全國工業建設穩步推進之類的大標題,但字太小,看不清具體內容。

芬恩穿著軍大衣,在一片藍灰色的布衣中間走著,鶴立雞群。有人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打盹。有人好奇地打量他——這老頭什麼來頭?綠眼睛,白頭髮,穿軍大衣,不像幹部,也不像老百姓。他目不斜視,穿過一節又一節車廂,終於在第三節車廂的連線處挪不動步了。

車廂連線處蹲了個乾瘦的老頭。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肩膀上打著補丁,褲腿捲到膝蓋,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腿,小腿上有一道彎彎曲曲的疤痕,像是彈片劃的。腳上是一雙舊布鞋,鞋面上沾著泥,鞋幫子都快裂開了。腳邊擺著兩大筐橘子,上面蓋著半塊溼麻袋,麻袋邊上還壓著一塊磚頭,怕被風吹起來。老頭手裡攥著杆銅鍋煙袋,菸袋鍋子裡的菸絲早就熄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想把那些愁緒也磕掉。

老頭皺著眉頭,盯著筐裡的橘子,生怕過往的人蹭壞了果子。看那打扮,是衡陽縣裡的果農,挑著兩筐橘子輾轉倒車到鄭州,想碰碰運氣賣個好價錢。

芬恩一看就來了興致。他也不嫌地上髒,往老頭旁邊一蹲,軍大衣的下襬拖在地上,他也無所謂。他從兜裡掏出煙,抖出一根遞過去:老哥,哪兒的啊?挑這麼多橘子往北去?

老頭抬頭瞅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線下,老頭的臉像風乾的核桃,皺紋深得能夾住菸灰。他打量了一下芬恩——白髮,綠眼睛,穿得普普通通但氣質不一樣,不像壞人。老頭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沒點,只是說:衡陽鄉下的。今年橘子結得壓斷枝,縣裡收不上價,挑去鄭州碰碰運氣。

芬恩伸手扒了扒麻袋,露出底下黃澄澄的橘子。橘子皮亮亮的,個頭大,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溫潤的黃色。他拿了一個在手裡掂了掂,皮薄,分量足。

這果子不錯啊,甜不?

甜!蜜甜!老頭來了精神,伸手從筐裡摸出一個最大的遞給他,你嚐嚐!就是運不出去,爛在山裡都沒人要,賤得跟土似的。

芬恩嘿嘿笑著,接過那個橘子,三兩下剝開皮,掰下幾瓣放進嘴裡。汁水一下子爆開來,順著嘴角往下流。他咂咂嘴,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確實甜。就這果子,運到美國去,一個能賣你一筐的價。

老頭兒斜楞著眼瞥瞥芬恩,菸袋鍋子往鞋底又磕了兩下,像是想從鞋底磕出點兒道理來:你可真能扯!看你這模樣……西北人?維族的吧?仗著一張洋人臉拿我開涮呢?還運美國?飄洋過海走倆月,到地方早爛成水了,誰要啊。

芬恩被老頭兒說愣了,眨了眨綠眼睛:您老還去過西北呢?

老頭撇撇嘴,教訓道:看你這歲數兒也不小了,別淨惦記著蒙人!老頭子我當年跟著隊伍在西北打過馬家軍,後來受傷掉了隊,落了殘疾,就回鄉種果子了。我當年見過維族兄弟,你可騙不了我!

芬恩一聽,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他也不知道是因為老頭兒說他是維族好笑,還是因為白混了一個橘子好笑,又或者是覺得這老頭兒一身傷疤卻還在為兩筐橘子發愁的樣子好笑。他一屁股坐在老頭兒旁邊,軍大衣裹著倆人,像兩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漢。

我可沒蒙你!芬恩擦了擦嘴角的橘子汁,慢悠悠地說,家裡小輩兒在外貿口子上,把橘子做成罐頭,封在鐵盒子裡,真空,殺菌,放三年都壞不了。美國、拉美、歐洲,哪兒不能賣?洋人懶得剝皮,就愛啃罐頭,甜的酸的都搶著要。就你這兩筐,做成罐頭運到舊金山,唐人街半天就搶光了。

老頭笑得更厲害了,擺著手直搖頭,菸袋鍋子在手裡晃來晃去:吹吧你就!還罐頭?咱縣裡那罐頭廠半年都沒開火了,工人都回家種地去了,誰給你做?再說了,美國在哪兒咱都不知道,你這老頭子淨說天書。

芬恩也不惱,又剝了一瓣橘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廠子不開是沒訂單。有訂單自然就開了。等過倆月你回去看看,你們縣罐頭廠指定忙得連軸轉,到時候你家橘子有多少收多少,還用得著你挑著跑鄭州?

得了吧你。老頭撇著嘴,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看你也是走南闖北的人,怎麼滿嘴跑舌頭?罐頭那是城裡人才吃的稀罕物,哪能收咱們鄉下的橘子。你可別逗我老頭子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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