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582章 夜壺(1)

作者:偉瘋·1個月前

香港社團經過了四次蛻變,最終成為我們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

第一次,廣州淪陷。社團接收內地流民,從本地幫派膨脹成跨區域組織。那是填肚子的階段——人來了,要吃飯,要落腳,社團給了他們一碗飯。這一階段的社團,底色是灰色的,但至少還有這個功能撐著體面。

第二次,香港淪陷。日本人來了,社團分裂。有人抗日,有人投敵。道義的遮羞布被撕開,露出下面的真相——所謂江湖道義,在生死麵前不值一提。但這一階段至少還有選擇,還有人選擇了抗日,還有人願意為中國人這三個字付出代價。

第三次,葛昭煌南下。14K入港,政治鬥爭滲入社團。社團不再是本地人的互助組織,它成了野心家棋盤上的棋子。這一階段的社團,開始失去自主性——它以為自己還在混江湖,其實已經被更大的力量推著走了。

第四次,文靜姝出事。這一次不是外部力量推動,是內部邏輯的必然結果。社團已經徹底蛻變為資本的走狗——大水喉養的一條狗。沒有理想,沒有道義,沒有政治抱負,只有利益。誰給錢,就替誰咬人。

這四次轉折,一次比一次深入骨髓。第一次是規模的擴張,第二次是道義的破產,第三次是獨立的喪失,第四次是靈魂的出賣。等到第四次完成,香港社團就變成了我們後來在電影裡看到的那種黑幫——不是《英雄本色》裡的小馬哥,不是《古惑仔》裡的陳浩南,是《無間道》裡的韓琛,是《黑社會》裡的大D。他們不跟你講兄弟情義,不跟你講江湖規矩,只跟你講錢。

這個道理直到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文靜姝,李祖才想明白。晚嗎?其實不晚,因為有芬恩給他託底,所以永遠說不上晚。

但這代價大到讓李祖呼吸困難。

靜安醫院三樓的病房朝西,窗戶半開,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白色床單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金線。牆角的綠蘿已經蔫了,葉片邊緣泛黃,垂下來搭在花盆外沿,像是也累了。床頭櫃上擺著半杯沒動過的水,杯沿凝著一圈水漬,旁邊擱著一隻用舊了的搪瓷碗,碗底還沉著半勺涼透了的米湯。

李祖坐在床沿,一隻手握著文靜姝的手,另一隻手擱在被面上。她手指冰涼,關節微微蜷著,像是攥了一路的東西終於鬆開了,指縫裡空蕩蕩的,只剩皮膚上一道淺淺的印痕。他攥了一會兒,又鬆開,用掌心貼上去,把溫度一點一點地焐過去。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沾著幹了的泥印,褲腿有一道從膝蓋一直拉到腳踝的裂口,他自己還沒注意到。

文靜姝兩眼止不住地流著眼淚。淚水順著顴骨往下淌,經過嘴角時被她輕輕抿了一下,又繼續往下,洇進枕巾裡,在白色的棉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的嘴唇乾裂起皮,下唇有一道細小的口子,結了暗紅色的痂。她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很深處往外擠的,輕得幾乎聽不見:阿祖……

李祖只是微笑著,用手帕不停給她擦拭著淚水。手帕已經溼了大半,邊角皺成一團,他翻了一面,繼續擦。他的動作很輕,拇指隔著棉布拭過她的顴骨,力道不重不緊,像是在擦一件怕碰碎的舊物。他的嘴角一直翹著,那個弧度不大,但穩——沒有用力擠出來的痕跡,也沒有隨時會塌下去的鬆動。他只是笑著,一直笑。

沒事的。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跟她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我跟咱爸透過電話了,他給老二取名叫振邦,小名叫阿振。他停了一下,把那張已經溼透的手帕疊好翻了個面,他還用電報發過來一個藥方,叫洪門鐵衣童子基方。

文靜姝的睫毛動了動,淚水的流速慢了一些。

你知道苗氏翠花用鐵醋泡方世玉的事情吧?李祖把手帕換了一面,咱爸說她那是蠻婦法。他給發來的方子我看了一眼——地骨皮五錢,五加皮三錢,千年健兩錢,自然銅一錢五分,續斷三錢,忍冬藤三錢,陳醋小半碗。他說苗翠花那一套副作用是全身青筋暴起、滿臉麻子,外頭硬了,裡頭是空的,一腳踹進陰竅,氣就散了。所以方世玉二十四歲就破了功。他低頭看了一眼文靜姝的肚子,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又抬起來,嘴角的弧度還在,老頭兒可不捨得他孫子變麻子臉,他說這方子唯一的麻煩就是二十歲之前不能破身……讓我看好孩子。

他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文靜姝蒼白掛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往上動了不到一釐米,眼角的細紋卻因此鬆開了。她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閉上眼睛,睫毛顫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話收進了一個不會丟的地方。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帶著一種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疲憊,尾音拖得很長,在空氣裡散了。手指在李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回應。她睡著了。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均勻,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縮小,像是有人把火苗調小了。

李祖沒有立刻鬆手。他坐在床沿又坐了一會兒,聽著病房裡那臺舊電扇的嗡嗡聲,聽著走廊裡偶爾經過的腳步聲,聽著窗外街面上一個賣涼茶的攤販拉著長音的吆喝——那聲音隔了兩條街傳過來,被牆壁和玻璃過濾了一遍,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她掌心裡,沒有抽出來。他看了很久。

直到文靜姝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他才輕輕抽出那隻被她抓著的手,指腹從她掌心裡滑出去的時候,她能感覺到那一點溫度的流失,但她沒有醒。他站起來,把那張溼了大半的手帕疊好放進自己口袋裡,又把她的被角掖了一下,轉身走出病房。關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窗戶透進來的那道光已經從床單移到了牆上,落在她閉著的眼瞼上,沒有把她照醒。

美記二樓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窗簾拉著,日光燈管亮著,光線透過漂浮的煙塵打下來,像是隔了一層舊紗布。會議桌是深色的柚木,桌面上攤著幾份地圖和一摞電報稿,邊角被菸灰缸壓著,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大半缸菸頭。靠牆的窗戶開了一條縫,涼風從外面擠進來,在煙霧裡攪出一條細窄的通道,又散開了。

李祖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的人已經到齊了。

項燕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後站著林靖和林升,黃恩和陳武靠在牆邊。他的膝蓋上擱著一本合著的黑色筆記本,手指搭在封面上,沒有說話。雷杏兒坐在他旁邊,見李祖進來,先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沒有說話,徑直往門口走。李祖對她點了點頭:雷小姐,你是靜姝的閨蜜,你去幫我照看一下她。我們要做事了。

雷杏兒這次沒有看項燕,直接點了點頭。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好。我去安排人煲湯,等靜姝醒了補身。她說完就出去了,關門的聲音很輕,像是不想被走廊裡的人聽見。

姜佬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深灰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舊毛衣,袖子捲到肘彎。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許多,鬢角幾乎全白了,但腰板還是直的。他現在是和聯勝的叔父,不再過問日常事務,只在大事上出面鎮場。龍根坐在他旁邊,和聯勝的二路元帥,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眼睛在桌上掃了一圈又收回去。鄧肥坐在龍根對面,臃腫地陷在椅子裡,領口被勒出一圈肉褶,他伸手鬆了松領釦,食指在釦眼上扣了兩下才鬆開。和聯勝鐵三角的缺陷都很明顯——鄧肥貪吃貪權,串爆性格火爆又貪財,龍根好賭又好色。但此刻三個人都坐在這裡,都在聽。

金牙雷作為新任龍頭代表福義興。王老吉沒有親自來,他年紀大了,最近正在戒菸,不宜多動。金牙雷是紅棍出身,性格有點像姜佬,但他比姜佬多了一股子賭徒的狠勁。他坐在鄧肥對面,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節奏不緊不慢,像在等一個已經定好的時間。他身後站著大馬和小馬,兩個人很規矩地站著,沒有碰椅背,像兩根釘在地上的樁子。他們進門的時候已經朝李祖打過招呼,之後就再沒開口。

霍英東和包玉剛坐在陳學文旁邊。霍英東把外套擱在膝蓋上,袖口整齊地捲了一道,露出腕上那隻舊錶。他坐的椅子比旁人的矮一些,是他自己挑的,靠在牆角,不像旁人的那麼高,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李祖臉上,沒有移開。包玉剛坐在他旁邊,面前攤著一份當天下午的船期表,頁面已經被他折了一道印,像是原本在忙別的事,被臨時叫過來的。包麗嫻原本站在包玉剛身後,聽了雷杏兒那句話之後,她朝包玉剛看了一眼,包玉剛微微頷首,她便轉身跟出去了,步子比雷杏兒快了幾步,在走廊裡追上了她。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誰都沒說話,直到轉角處雷杏兒的腳步忽然慢了一下,包麗嫻沒有停,只是把手伸過去,搭了一下她的手背,又收了回來,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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