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芳園，項燕端起鴛鴦奶茶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才放下，像是把那口甜味在嘴裡多留了一瞬。他看向李祖：“阿祖，14K這次算是被砍了頭。下面那些字堆各自為政，葛雄離港之前把嫡系孝字堆全盤託付心腹梁官業，這個遊仔倒是夠忠心，他收攏孝字堆殘部，守住了九江街。還要不要打？”
李祖抱著剛滿一歲的李振邦，用奶瓶給他喂著奶。奶瓶是玻璃的，瓶壁還帶著一層薄薄的奶膜，他託著瓶底，傾斜的角度剛好，不急不慢。李振邦一隻手攥著他的食指，另一隻手搭在奶瓶邊沿，吸得專注，偶爾停下來喘一口氣，又繼續吸。旁邊十歲的李定邦抱著一個菠蘿包啃著，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兩下，目光時不時地瞟一眼李祖手裡的奶瓶，像是對那隻瓶子裡裝的東西忽然產生了好奇。他的嘴唇上沾著菠蘿包的碎屑，自己舔了一下，又啃了一口，目光還是沒移開，彷彿在認真琢磨能不能用奶瓶裝菠蘿包。
李祖頭也沒抬，把奶瓶的角度微微調了一下，確保奶嘴不被堵住：“都折騰一年了，我又不是殺人狂。14K都打散了，就這樣兒吧。就算陳清華大鼻登他們再回來，也不可能把14K再捏到一塊兒了。”
項燕點點頭：“好，不打了。”他的語氣平，像是早就等著這個答案，只是需要李祖親口說出來才能往下走。
一邊正在喝奶茶的串爆聞言抬起頭，手裡的吸管在杯沿上頓了一下：“啊？不打了？為什麼啊？”他像是剛被人從一場還沒打完的夢裡拽醒，嘴角還掛著一滴奶茶，自己沒注意到。
鄧肥瞥了他一眼，把杯子擱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14K那幫人都被驅逐出境了，就算他們能再回來，也是幾年後的事情了。那在這段時間裡，14K那麼多字堆會不會有人上位啊？新上位的人會不會給大鼻登面子啊？”
龍根拿吸管攪動著奶茶，冰塊在杯底碰出細碎的聲響，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呵……不用說新上位的，就算是遊仔……嗯，據說已經有人開始叫他大佬遊了，他就肯定不會弔大鼻登。”他說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像是對這個結論已經沒什麼需要補充的了。
串爆吸了吸鼻子，像是還有些遺憾。他把吸管從嘴裡抽出來，擱在杯沿上，看著杯底那層還沒化完的冰，沒再追問。
李祖換了一隻手抱李振邦，繼續餵奶。小傢伙已經吸了七八成了，速度慢了下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嘬著玩。李祖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後腦勺，那裡的頭髮還細軟著，像是春天的草芽：“美記還要做生意的，總不能天天掏錢給你們打架。警務處給我打過幾次電話了，電話那頭說得客氣，意思很明白——你們鬧夠了沒有。”他等李振邦把最後一口奶咽完，才把奶瓶抽出來擱在桌上，把他豎抱起來，手掌託著後背，開始輕拍。
李振邦在他肩膀上趴了一會兒，發出一聲響亮的飽嗝。
李祖沒放他下來，順勢瞥了一眼項燕：“大佬遊找你了吧。”
項燕聞言微微一愣，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手指插進發根裡颳了兩下，刮下來一小片頭屑，他彈掉了：“還是瞞不住你啊。”
鄧肥聞言放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我靠！阿燕你不講義氣啊！大佬遊找你你不跟我說？”
李祖瞥了眼鄧肥：“他像商人多過像黑社會，沒答應大佬遊什麼，跟你說啥？”他又低頭拍了兩下李振邦的後背，確認最後一口氣也順了，才把他重新放回臂彎裡，“你們有空還是多研究研究罐頭的轉運吧。打來打去很影響賺錢的。”
鄧肥聞言一想也對。社團也不是總想打架的，日子總還得過啊。他把喝空了的奶茶杯放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像是畫了個句號。
李祖看看這四個人，越看越來氣：“你們一幫子龍頭、二路元帥，不好好回去管社團，天天跑來蘭芳園喝奶茶？”
鄧肥嘿嘿一樂：“這裡奶茶好喝啊。”
項燕的理由更充分：“杏兒要找靜姝逛街的嘛。”
不說這個李祖還不來氣，一說他就火大了，聲音拔高了半度：“我靠！說到這個我就火大！靜姝以前可沒那麼愛逛街！你們家那口子跟包麗嫻現在天天帶的她早出晚歸地逛……搞得我一直在看孩子。”他說著抬了一下懷裡的李振邦，像是在展示一件證物。
項燕吸了吸鼻子：“讓你把孩子給媽姐看，你不聽啊。”
李祖切了一聲：“你懂個屁，小孩子最重要的就是父母的陪伴。”
街外暮色慢慢落下來，從結志街的騎樓簷角滲進巷口，把路燈剛亮起來的那一圈光暈襯得格外分明。遠處碼頭的風穿過幾條巷子，在街面上打了一個旋，把蘭芳園門口的布簾掀了一下又落下來。那一點暮色落在奶茶杯底剩下的那層糖水上，像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膜，還沒被冰塊徹底稀釋。
同一時刻，中環一家新開的咖啡館裡，雷杏兒挽著文靜姝的胳膊走在前頭。她走得快，但不是那種急著趕路的快，像是習慣了在這條路上開道。文靜姝被她帶著，步伐比平時快了些，但沒掙脫。包麗嫻貼在身側說笑，手裡拎著一隻淺金色的手袋，邊走邊側過頭跟文靜姝說了一句什麼，文靜姝聽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旁邊跟著性子柔和的霍靜蘭，她是霍英東的遠房堂妹，包麗嫻的閨蜜，向來話不多，但在這樣的場合裡反倒顯得合適。她走在最外側，不爭不搶，偶爾低頭看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起來繼續走。
她們一共六個人，除了這四位之外，還有南洋做進出口的華商沈家千金沈知予，和一個叫溫惠慈的本地中醫診所東家獨女——她早年在上海唸書，戰後隨家人遷港，溫惠慈是雷杏兒的閨蜜，這次是被拉來幫文靜姝調理身體的。
咖啡館在轉角二樓，窗戶朝街，夕陽從玻璃外面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暖色。雷杏兒非常熟練地招呼點單，像是來過很多次。她跟櫃檯後面的老闆點了點頭，老闆也點了下頭，沒多問，轉身去準備了。
文靜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端著咖啡杯，悠悠嘆了口氣。咖啡的熱氣在她面前升起來，被窗縫漏進來的一線風吹歪了，又直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不存在的凹痕。
沈知予坐在她旁邊，側過頭來，拉住文靜姝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手腕：“靜姝，你不開心啊？”
文靜姝苦澀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只動了一下嘴角：“開心……逛街嗎……當然開心。”她說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給自己打了打氣，“我不能再生育了，這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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