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越洋的，訊號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海底把線頭擰了一下又鬆開。李祖把聽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兩隻手來拆一隻牛皮紙袋——紙袋邊角貼著一層舊膠帶，膠帶已經幹了，撕開的時候紙面跟著起了一層毛邊。他從裡面掏出一塊墨綠色的長方形小磚，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放回桌上，手指在紙袋邊沿抹了一下，沾了一層薄灰。他對著聽筒那頭問了一句：“喂？大哥啊，這個D餐和K餐，咱們家倉庫裡還有多少啊？”
電話那頭的伊登聲音被電流削薄了一些，但語氣裡的隨意隔著大洋也沒減半分，像是在翻一本舊賬目，手指搭在紙頁邊沿慢慢往後撥：“具體數量我也不清楚，總之是很多。”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計算一個不需要精確到個位數的總數，“你也知道的，當時咱爸直接把工廠託管給富蘭克林叔叔了。好時和箭牌的產能不夠，咱們是當時加工的主力。”
李祖從紙袋裡抽出另一塊顏色更深的方形塊，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只有一股淡淡的陳年油脂味，不刺鼻，也談不上好聞。他把那塊方磚擱在桌上，和第一塊並排放著：“那都給我發來吧。需要多少錢？”
伊登在對面撇撇嘴，語氣像是別人問他“這杯水要不要錢”一樣無所謂：“啥錢不錢的。當初走的是原廠回購、賬面清零的友好路徑——名義上是‘軍方退貨給原廠處理’，實際是白宮簽字一筆勾銷，倉庫鑰匙還在咱家手裡。要說成本，也就是點兒運費，再堆著都快過期了。”
那些堆在倉庫裡的口糧確實有年頭了。二戰期間美軍為了供應歐洲和太平洋兩線作戰，向國內食品加工廠下了海量訂單。芬恩的罐頭廠和巧克力加工廠當時作為好時和箭牌的代工補充，承擔了其中一部分D口糧的生產任務。D口糧的核心是一塊熱量密度極高的巧克力磚，主料是百分之五十四的可可脂純巧克力漿，加上蔗糖、脫脂奶粉、生燕麥粉、香草醛和維生素B1，配方設計時專門要求能在四十九攝氏度高溫下不融化，但代價是常溫放久了表面會起一層白霜，口感也談不上好——硬、甜膩、嚼起來像一塊裹了糖粉的蠟。更麻煩的是這玩意兒缺纖維，可可單寧含量高，吃多了容易便秘，在戰場上那是應急的口糧，事後水喝不夠會讓士兵在戰壕裡蹲很久都排不出來，為此軍醫部門還專門發過一份補充說明。
至於K餐，它比D口糧複雜得多。K餐是給傘兵和機動部隊設計的三餐分裝口糧，每個紙盒按早中晚三個時段分裝，內容比D口糧豐富得多，但也更笨重。早餐盒裡通常裝著一小罐火腿蛋、幾塊黃油餅乾、一兩片麥乳精片或葡萄糖片、一小包果脯條、一小包速溶咖啡、四包糖、一小盒駱駝香菸和一條箭牌口香糖。午餐盒的內容換成美國乳酪或瑞士乳酪、培根或者肉罐頭、水果糖或牛奶糖、幾包糖和一包鹽，煙和口香糖和早餐盒一樣。晚餐盒裡裝的是薰香腸或者午餐肉、胡蘿蔔蘋果或者牛豬肉條。每個餐盒都會配一塊D口糧磚作為備用能量來源，香菸、火柴、淨水片、開罐器和一小疊廁紙也都有配。
開戰後美軍的產能雖然龐大，但後勤的持續消耗遠超預期，僅靠好時和箭牌的體量已經撐不住了，軍方開始向更多有資質的中小型加工廠開放口糧代工訂單。芬恩當時已經把工廠託管給了羅斯福，生產線騰出幾個車間專門做D和K餐的生產還有後期包裝和配貨，羅斯福在任期內簽過一份不計結算的備註，那批貨的狀態從賬面上被歸入“原廠回購”，其實就是白宮用了行政手段把那筆賬抹了，廠方倉庫裡的庫存只進不出，越積越多。
李祖咧嘴笑了笑，把那兩塊樣品放回桌上，壓著紙袋邊角防止它們捲起來：“好運不？”他問的是海關和航運能不能順利出港，語氣比剛才輕，像是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想聽對面親口說一遍。
伊登在電話那頭嘿嘿一笑，聲音裡帶著一種“我早就有數”的篤定：“現在總統是肯尼迪，貨從美國西岸裝船，海關航運保險這條線，我一句話就能平。”
李祖想了想，像是從伊登那句話的尾音裡聽出了什麼，又問：“你還有想法？”
伊登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我……總歸是想試試。雖然老爹說美國沒救了，不過肯尼迪畢竟是自己人，又花不了多少錢。”他的語氣不像是在跟李祖商量，更像是在把自己一直放在角落裡的那句話說給別人聽，順便曬一曬。
李祖吸了吸鼻子，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往下接：“好吧。”
伊登換了一個方向問：“老爹現在怎麼樣？”
伊登問到了芬恩的近況，李祖想起前幾天打電話時老頭子的反應，忍不住笑了：“我建議你現在不要給他打電話。他這兩天打了一頭棕熊，誰打電話都是‘你咋知道我剛打了一頭熊？’‘你咋知道我昨天打了一頭野豬’……”他學著芬恩的語氣說了一遍，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老頭子本人正站在電話那頭等一個誇他槍法的人來接聽。
伊登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笑聲隔著大洋傳過來，被電流削得有些發顫：“看來老爹心情很好啊！”
李祖掛了電話之後，把聽筒擱回機座上。他走回桌邊，把那兩塊樣品口糧重新裝回牛皮紙袋裡，擱在茶几邊角，然後轉向項燕：“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賺錢啊？”他說話的時候隨手把那塊D口糧磚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磕出一聲乾硬的輕響，像是一塊剛拆封還沒化凍的舊鐵。
雷洛在一邊聞言忍俊不禁：“阿祖你這話問的……就好像在問貓要不要吃魚一樣啊。”
項燕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語氣平得像是在回應一件已經商量過很多次的事：“阿祖你話事。”
李祖點點頭，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他想了想，先問了一句：“楚河有個戰友，在寶安做縣委書記，叫李福林。你們知道這個人嗎？”項燕搖了搖頭，雷洛皺著眉想了想，也搖了搖頭。李祖接著說：“楚河前陣子跑去找他喝酒，倆人合計了一個‘三個五’計劃——從寶安帶五塊錢的農副產品來香港，然後帶五斤或者五塊錢的東西回去，每人每月限五次，縣裡給開信。”
雷洛聞言微微一愣，像是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很快換算成了一條賬目流水：“梧桐山吊鐘花摘幾束，香港賣幾十塊，他們發了啊。”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隻裝口糧的牛皮紙袋上，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已經想好了”的猜測，“阿祖你打算把這些口糧賣給他們嗎？”
李祖微笑著搖了搖頭，把那塊D口糧磚從紙袋裡重新抽出來，擱在桌上：“咖啡果脯果珍什麼的，內地的兄弟不需要。米麵糧油這些有的是人會去做。來港的鄉親···他們需要的是能頂飽又不佔地方的東西。”他把D口糧磚翻了個面，露出底部那排印在紙殼上的生產批號，“我打算把DK餐裡的糖和巧克力單獨拆出來，打包在一起，半斤糖兩塊巧克力，一塊錢一份賣給他們。巧克力和糖，這東西雖然不好吃，但關鍵時候能救命！”
項燕一聽，雙眼就是一亮。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整個人從靠著的姿態往前移了半寸：“那我多少錢拿貨？”
李祖笑著伸手比了個二：“兩塊。一個D加一個K。”
項燕的眼睛更亮了。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勢沒有變，但脊背的線條比剛才直了一截，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把那道算術題又過了一遍。雷洛身後的大佬遊一直安靜地站在靠牆的位置，手裡沒有拿東西，站得也不算近，但他聽見那個數字之後，忍不住伸手拽了拽雷洛的衣服。
雷洛被這一下拽得側過頭去看了他一眼，也沒多問，直接對李祖開了口：“阿祖啊……可不可以帶大佬遊一起做啊？”
李祖聞言看了一眼那個二十二歲的字堆大佬。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站在雷洛身後大約半步的位置，臉上的表情介於“我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開口”和“但我確實想開口”之間。聽見李祖看向他的時候，他的站姿沒有變，但目光從地面抬到了李祖臉的高度，嘴角的線條也微微往回拉了一拉。李祖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好啊。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一起嘍。有錢大家賺嘛。”他站起來，把那塊口糧磚塞回紙袋裡，“我們去茶果嶺找鄧肥，這傢伙我都好久沒見他了……該不會被義安給幹掉了吧？”他說完笑著看了一眼項燕。
項燕笑著攤了攤手：“別鬧了。你三太子不發話，我哪裡敢啊？我們兩家天天打架，也只是為了讓阿洛多收點保釋金的嘛。”他的話前半段是玩笑，後半段落到了實處。
李祖聞言哈哈笑了起來，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側過頭對雷洛說了一句：“哇，那也是雷sir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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