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594章 卷(1)

作者:偉瘋·1個月前

寶安的一幫農民,頭一回過羅湖的時候,心裡是沒底的。他們提溜著自己家養的大鵝,綁著腿,倒吊在扁擔兩頭,鵝脖子伸得老長,嘎嘎地叫了一路。過了關之後,幾個人站在香港這邊的土路邊上,面面相覷——鵝是帶來了,但該賣給誰?他們不認識人,不知道市場在哪,也不敢貿然往街裡走。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停下來看他們一眼,也沒有人問他們手裡提著什麼。

正蹲在路邊發愁的時候,兩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人從巷口拐了出來,步子不快,但一看就是常在這片轉悠的人。其中一個瘦高個,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掃了一眼他們手裡的鵝,腳步慢了下來,側過頭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朝那幾個農民走了過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問:“北邊過來的?賣鵝?”領頭那個農民點了點頭,嗓子有些緊,像是怕說錯話。瘦高個沒多問,只抬手指了個方向:“結志街,那邊有家燒臘店,老闆叫阿昌,收活鵝。你們順著這條路走,過了兩個路口右拐,看到招牌上寫著‘阿昌燒臘’的就是。”

幾個農民順著指的方向到了結志街,果然找到了那家燒臘店。櫥窗裡掛著幾排油亮的燒鵝和叉燒,鐵鉤上還在往下滴油,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像是有人用指腹在玻璃內側抹了一道帶溫度的水汽,還沒來得及乾透。阿昌正站在砧板後面剁叉燒,聽見門口有人探頭探腦,放下刀走出來,看了一眼他們手裡的大鵝,伸手掂了掂其中一隻的分量,又看了看鵝掌和鵝脖子的粗細,說了一句:“三塊五一隻,全收。”領頭那個農民愣了一下,三塊五的價格不算高,但他本來也沒指望能賣多高,關鍵是能找到人收。他連忙點頭,把扁擔上的鵝一隻一隻卸下來。阿昌轉頭朝店裡喊了一聲“阿娟”,讓她把錢算好,又回頭問了一句:“你們從哪邊過來的?”

農民說從寶安過來的。阿昌手上動作沒停,把鵝拎進後院,出來的時候手上沾著水珠,在圍裙上擦了兩下:“那你們回去的時候帶點什麼?大米要不要?我這裡的大米自從內地的貨源斷了,都是從美記從泰國運回來的,價錢不貴。”幾個農民湊在一起商量了一會兒,大米當然要。在香港想買棒子麵兒有點兒困難,這邊的人花生都喜歡吃鮮的,哪會吃那喇嗓子的粗糧。況且這個阿昌看上去就挺實在的,他媳婦兒那個表妹還是寶安人——親不親,故鄉人嘛。反正過兩天還得再來。

阿昌跟他們談好了價錢,開始稱米。米袋擱在臺面上,他用鐵秤砣撥到對應的刻度,秤桿抬起來又落下,他把秤砣往下挪了半寸,秤桿才堪堪停平,像是把那一端的重量偷偷往自己的方向多讓了半分,又把前端多出來的那一粒米撥回了袋子裡。領頭那個農民看見了,沒有吭聲,只是把米袋接過來,紮緊了口,扛到肩上,衝阿昌點了點頭。

龍根叼著煙從街對面晃過來,步子不緊不慢,像是路過,又像是等了一會兒了。他在那幫農民旁邊停下來,歪著頭看了一眼他們肩上扛著的米袋,又看了看他們空著的那隻手,開口說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半斤糖,兩塊巧克力,只要一塊錢。”幾個農民眼睛就亮了。在這個餓肚子的年代,糖和巧克力可是高階營養品,關鍵時刻是能救命的。他們咬咬牙跺跺腳,一人買了一份。龍根收了錢,把紙包遞過去,又補了一句:“買這個套餐的人,可以去可樂廠灌一壺可樂,不管多大的壺。”他抬手指了指街尾的方向,那邊有一座水泥廠房,這裡其實是一個可樂廠的灌裝車間,為了分銷方便設立的,此刻車間大門開著,門口已經有人拎著空瓶子在排了。

一群人歡天喜地地揹著糧食,跑到可樂廠灌了個水飽。廠房門口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擱著一隻鐵皮桶,桶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裡面是剛灌好的可樂,在午後的光線裡翻著細碎的褐色氣泡。有人拎著舊油壺來的,有人拿著搪瓷缸,有人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一隻豬尿泡,吹大了綁在竹竿頭上,倒像個臨時紮起來的容器,也不管邊上的人看了幾眼,只管把口對準了鐵桶的龍頭。接滿了一壺,站在門口仰頭灌了兩口,氣泡順著嗓子滑下去,涼絲絲的,打了個嗝,眯著眼,像是好幾年沒嘗過這甜味兒了。

到羅湖過關的時候,幾個人把米袋和糖包分開放,糖和巧克力揣在懷裡。檢查的人看了他們一眼,見是熟面孔,又看了看他們肩上的米袋,沒有多問,擺擺手讓他們過去了。走出一段路之後,有人先反應過來,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那些糖塊兒巧克力,好像不佔那五塊錢指標的。”旁邊的人愣了一下,也跟著想通了——那五塊錢的指標是買糧食、買農具、買日用品的,零嘴兒不在這條線上。再說了,順手給孩子帶點兒零嘴兒,檢查的人還能拉著不放?都是鄉里鄉親的,咋能呢。想清這事兒之後,一群人腳步輕快了不少。

第二趟過羅湖的時候,他們直接趕了一頭活豬。

豬是用繩子捆著四條腿,架在一塊舊門板上推著走的,門板邊緣的麻繩被磨出了毛邊,掌板的人邊走邊往掌心裡吐了口唾沫,握緊竹竿,腳下踩得穩,那頭豬側臥在門板上,嘴被草繩束了一道,哼哼唧唧地叫了一路。過了關之後幾個人直奔結志街。

事情的轉折出在東聯社。沙皮狗馮九琢磨了幾天,他人手不如和聯勝那些大社團多,覺得自己應該走薄利多銷的路子。東聯社的DK套餐裡,他悄悄多塞了一包果脯條。農民兄弟可不在乎多走兩步路,蒼蠅腿也是肉,有人聽說東聯社那邊多一包果脯,寧願多走兩條街也去馮九那邊拿貨。訊息傳到茶果嶺的時候,鄧肥正在喝涼茶,聽完之後把碗往桌上一頓,罵了馮九半個小時,罵完讓人把果脯、果珍和火柴加進了套餐裡。

項燕聽到訊息之後,坐在辦公室裡咂了咂嘴,沒有急著動。他把手裡的鉛筆在桌面上轉了兩圈,像是在想一件他不確定要不要先說出來讓大家聽見的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把套餐裡的香菸先掏出來,罐頭也可以送。”

不就是卷嗎?義安家大業大,卷死你們。

然後暴脾氣的串爆第一個壓不住火了。他地盤在深水埗,跟義安本來就摩擦不斷,見義安連罐頭都拿出來送,立馬炸了,兩邊直接打了起來。鐵管碰鐵管的聲音在巷子裡來回彈了好幾下,有人被按在牆根底下,有人從巷口繞到另一頭堵人,乒乒乓乓地鬧了半條街。

傻佬泰一看他倆打起來了,暗搓搓地安排人跑過去搶客戶。他也不上去勸架,也不站哪一邊,只是讓人在打架的兩條巷子外面各支了一張桌子,桌上鋪著一塊舊布,布上擺著幾包拆開的樣品,他蹲在桌子後面,叼著煙,見有路過的就從身後摸出一包餅乾晃了晃:“深水埗這邊的貨我也有!我還多送一包餅乾。”

串爆和義安的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被傻佬泰那張桌子截住了。串爆氣得牙癢,但打是不能打了——他無比確信,如果自己跟傻佬泰開片,那生意就都便宜義安了。不蒸饅頭爭口氣,卷!

結志街的暮色正在從阿昌燒臘的櫥窗上滑過去,鐵鉤上的燒鵝已經收了一半,剩下的幾隻還在滴油,在昏黃的光線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像是有人用指腹在櫥窗玻璃的內側輕輕劃了一道印記,還沒來得及乾透,就被街面上亮起來的燈光和陸續收攤的腳步聲慢慢糊住了。

可樂廠的鐵門也拉下了大半扇,那個老式的鑄鐵龍頭在門口的空地上垂著頭,還在往外滲著一滴半滴的餘液,在水泥地上積了一小攤暗褐色的水漬,映著頭頂剛亮起沒多久的路燈,像一面還沒來得及收走的鏡子。

巷口那邊,沙皮狗馮九又在數他今天多賣出去的存貨了,他一邊數一邊樂,像是一個偷到了香油的耗子。

數完了,坐在門檻上抽了根菸,菸頭在暮色裡一明一滅,像是巷子盡頭最後一點還在算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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