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五政策本來是讓邊民賺點外匯、換點物資,好讓日子能熬過去。李福林的想法很簡單:寶安的農民不容易,對面香港的農民日子過得比這邊好,與其堵著不讓去,不如放開了讓他們去,帶點東西回來,總比餓著肚子強。
結果口子一開,事情就超出了預期。非寶安籍的人也開始往寶安湧。
先是廣州那邊的,坐了夜班火車到深圳,下車之後拎著包袱就往羅湖方向走。然後是湖南的,挑著扁擔走幾百里路,鞋底磨穿了用舊布纏上繼續走。江西的、福建的、廣西的,沿著鐵路線和公路線,一群一群地往南邊來,像是一條條細流匯進了同一條河道。到了寶安之後,他們躲在親戚家、老鄉的工棚裡、廢棄的舊屋裡,有的甚至在橋洞底下鋪了層稻草就住下了,然後換一身乾淨衣服,混在邊民隊伍裡,排著隊過關。
李福林的秘書有天早上推開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份剛統計完的底冊,站在桌子前面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書記,非本縣籍的過關人數上個月多了快三倍。
李福林正蹲在鐵皮爐子邊上煮茶,聞言抬起頭,手裡攥著那把搪瓷茶缸,沒急著喝,先問了一句:那都什麼人?
秘書把底冊翻到第二頁:湘贛閩桂的都有。先到廣州,再溜到寶安冒充邊民。一嘴湖南話,非說自己是深圳人……你說他不是,他跟你急。
李福林聽完笑了一下,低頭吹了吹茶缸裡的浮沫,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把茶缸放在桌角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一件他不確定需不需要跟秘書說清楚的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一個羊也是趕,一群羊也是放,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年底大家都過了一個好年,這才是最重要的。
秘書站在那裡沒動,又翻了一頁底冊,像是還有話要說,但看見李福林已經轉過椅子去窗邊看院子外面那棵結了霜的柿子樹了,就合上本子退了出去。
那年冬天,確實有不少人家過了一個好年。米缸裡多了幾斤白米,灶臺上多了幾塊糖,醃菜罈子邊上多了幾包果脯和巧克力,孩子們的手裡攥著硬糖塊,含在嘴裡捨不得嚼,等它慢慢化,化到最後一層薄薄的糖殼才咬碎嚥下去。屋裡燒著火盆,炭火把窗紙映成暖黃色,映著玻璃內側凝著的霜花,一圈一圈往外擴。
結果剛過完年,出事了。
沙頭角中英街,是邊界。界碑立在街心,一邊是寶安,一邊是新界。界碑兩側各有一排哨位,中方的哨兵站在水泥崗亭裡,英軍的哨兵站在對面那排紅磚崗亭裡,兩排哨位隔著界碑相望,白天夜裡都有人站崗。
那天的太陽不錯,午後的光線從界碑上方斜照過來,把兩邊的哨位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路面上,黑白分明。界碑那邊有一群看熱鬧的小孩兒,有的跟著家裡大人來送老爹過境做生意的,有的就是住在附近的,閒著沒事蹲在牆根底下看士兵。一個個穿著帶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鼻涕掛在嘴唇上方,吸溜一下又縮回去,要麼叼著袖口發呆,要麼把手揣進對襟裡站著。
他們看著自家解放軍哨兵,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盯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軍裝整齊,腰帶扎得緊,槍背在身後,站得一動不動。當然也有孩子對對面那些紅毛黃毛的英軍士兵好奇,畢竟歲數還小,沒見過這種長法的洋人,偷偷偏過頭去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又偏過頭去看一眼。
英軍哨兵換崗之後,領頭的那個士兵個子不高,鼻頭有些發紅,站在界碑那邊,看著這邊一群小孩,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從裡面掏出一顆糖來——圓形的,包著彩色糖紙,在午後的陽光下反著細碎的光。他拿著糖,衝這邊的小孩晃了晃,又塞回自己嘴裡,故意嚼得很大聲,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說我有糖,你們沒有。
那些孩子以前可能真沒怎麼吃過糖,但自從三個五之後,糖不再是稀罕東西了。他們嘗過甜味兒了,知道那東西好吃。有年齡小的就目光灼灼地看著那個鬼佬手裡晃來晃去的糖,嘴角掛著哈喇子,手指頭塞進嘴裡咬著,像一隻看到肉骨頭又不敢上前的小狗。
中方的哨兵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拿糖逗孩子,大人常有的事,不是什麼大事。那英軍士兵逗了兩下,把糖朝這邊扔了過來,糖紙在界碑上方劃了一道弧線,落在水泥地面上,彈了一下,滾到一個小女孩的腳邊。那女孩三四歲,穿著碎花棉襖,袖口縫著補丁,蹲下去撿起來,還沒拆開,旁邊大一點的孩子就把她拉住了。
女孩攥著那顆糖沒鬆手,低頭拆開糖紙。紙是彩色的,裹著一層蠟光,她剝了兩下才剝開,然後猶豫了——糖紙裡面露出來的東西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形狀和顏色都不太對,她湊近了聞了聞,皺了一下眉頭。她知道巧克力也是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她爹帶回來的巧克力就是那樣的,確實好吃。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糖塊舉到了嘴邊,眼神在那坨黏糊糊的東西表面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那筆聞到的氣味到底值不值得賭,然後狠狠心就要往嘴裡塞。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旁邊衝過來,一把拍掉了她手裡的東西。黑乎乎的一塊落在地上,他用鞋底踩住了,碾了一下,聲音帶著火氣:那王八蛋耍你呢!那是狗屎,不是糖!他伸手指著對面那個英軍士兵,你看,他嘴裡還鼓著呢!他早把糖吃了!
女孩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被踩扁的那團東西,又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個鬼佬——他的腮幫子還鼓著,歪著嘴,把嘴裡那顆糖咬在牙齒上,故意露出來顯擺。女孩的嘴一癟,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淚水湧上來,從顴骨滑下去,淌過嘴角。她哭得很傷心,像是小小的心裡有一種怎麼也說不清的東西塌下去了——她剛剛還在想,黑乎乎的也不一定都是狗屎,她爹帶回來的巧克力也是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好吃。為什麼這次不是呢?憑什麼不是呢?
大孩子心裡有氣。他蹲下來,從棉襖口袋裡摸出一隻彈弓——桃木叉子,皮筋是舊輪胎剪的,磨得發亮。他從兜裡掏出一顆泥彈,是自己在河邊搓的泥丸曬乾的,圓滾滾的,捏上去還有點硬。他裝好彈丸,拉開皮筋,瞄準了對面那個鬼佬嘴裡那顆露出來的糖,想給他一個教訓。
泥彈飛出去的時候,路線比他預想的偏了半寸。打在了那個英軍士兵的眼眶上,力道不大,泥彈接觸到皮膚就碎開了。那人捂了一下眼睛,眨了幾下,眼淚直流,但沒受傷,只是被迷了一下眼。他罵了一聲,把手從眼睛上拿開,臉上的表情從輕佻變成了惱怒。
但他沒來得及罵第二句,因為別的英軍士兵已經先一步動了。槍托從肩膀上滑下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拉動了槍栓。嚓——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街上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火柴劃破了沒有風的空氣。
幾乎在同時,這邊解放軍哨兵跨了一步。一步就擋在了孩子們前面,手裡的槍從身後翻到身前,槍栓拉動的響聲比對面那一聲更短、更脆,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指甲撥了一下。槍托抵住了肩膀,槍口持平,沒有抬,也沒有放。
兩邊的槍口隔著一塊界碑,隔著二十來步,隔著午後靜得沒有一點風的街面。孩子們不哭了,大人也不動了,連對面那個之前還在顯擺糖的英軍士兵都僵住了,嘴裡的糖不知道什麼時候嚥下去了。
訊息傳到寶安縣委的時候,李福林正蹲在院子裡修一輛三輪車的鏈條。他聽完通訊員的彙報,手在沾了黑油的布上擦了兩下,站起來,走進辦公室,拿起電話搖了兩圈。電話通了之後他說了一句我是李福林,要省委,然後握著聽筒等。
省委書記陶著在廣州接的電話。他聽完李福林的話之後,沒有多問,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保持冷靜,千萬別衝突。第二句是:我明天到。
第二天一早,陶著從廣州趕到沙頭角。他沒有坐進會議室,先在中英街兩頭的哨位之間走了一遍。界碑兩側的哨兵還站在原地,槍還在肩上,昨夜換了一班崗,但那條街上的空氣還繃著。他走了大約一刻鐘,然後回到縣委那間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坐下來。李福林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茶,把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陶著聽完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嚥下去之後把杯子擱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他的手一直擱在桌沿上,掌心貼著一份捲了邊的舊地圖,指腹沿著深圳河那條細線刮過去,又從羅湖口岸的缺口處輕輕折回,重新疊進另一側尚未標註的空白頁裡。他抬起頭,看著李福林,語氣裡帶著一個同樣在那些轉折點上踩過幾回的人之間才有的篤定:有什麼了不起的?放十萬人過去,看他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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