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公屋區域,三個人的臉色就沉重了起來。鐵皮門半敞著,門軸已經被推開到了盡頭。幾隻空罐頭盒滾在門檻邊上,像是被踢翻的。
鄭月英在路上認出了一個人:“那個大漢叫大船,是粉馬的頭馬,是個聾啞人。粉馬當初救過他母親,福義興要債的活兒都不用他,只有火拼才會讓他出街。你們的字花攤……完了。”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在路上就知道的事實,只是現在終於看到實景。
話音剛落,一群人追著幾個人跑了過去——被追的那幾個人,之前是跟黃吉做收單的,有人跑掉了鞋,有人手裡攥著一隻搪瓷缸子忘了扔,有人被追上之後按在牆上,按上去的時候手心撐著一片還未乾透的泥灰,印痕在牆面上留了比人更久的一線暗影。
黃吉見狀想下車,手已經搭上了車門把手的邊緣,指節發白。吳西豪一把按住他,那一下力道不算重,但手掌落在他肩上的時候正好扣住了那道弧線的起始位置,像是用一條還沒繫緊的舊繩頭在他肩胛骨和椅背之間的空隙裡比著原樣壓了一下,沒用力,只卡住那個彈動前的間隙,等他先鬆手再開口。
鄭月英沉聲道:“去拿錢,然後我帶你們去南昌街見肥仔坤。”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給已經合攏的賬頁補一道額外的收尾線,“快。”
黃吉咬了咬牙,似乎有些不甘心,但手指還是從門把手上鬆開了,像是用那半拍的位移把一道還沒完全擦掉的舊筆跡重新抹勻了,在他自己的頁尾處收住。他發動車子,破車的前燈亮了,照亮了公屋門口一小段碎石路面,然後車頭轉了個彎,往巷口駛去。
深水埗南昌街坤記檔,表面上是個舞廳,其實是個地下賭場。肥仔坤的主要產業在尖沙咀——仙樂斯舞廳、樂宮戲院,都是麵粉和賭檔的掩護。順便一提,美麗宮對標的就是樂宮戲院,知道這傢伙產業有多大了吧。
霓虹燈管在門口的招牌上閃了幾下才徹底亮起來,光線從玻璃門縫裡透出來,落在潮溼的人行道上。第一次見識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吳西豪二人,東張西望地跟在鄭月英身後。走廊兩側的壁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壓短,進了幾道門之後,嘈雜聲漸漸被隔斷,只剩下頭頂日光燈管的嗡鳴聲和腳底地毯吸收過的腳步聲。
“哇!毒蝴蝶!你出來了?”肥仔坤誇張地笑道,聲音在房間裡彈了一下,被牆壁吸收了一半,又沿著地板的方向順著地毯纖維的紋路重新鋪開。
說著他還衝鄭月英張開雙臂,像是要接住一個他從高處落下來的人,但腰板微微後仰,像是習慣在那道弧線落穩前先確認一遍餘量夠不夠。
鄭月英眼神嫵媚地瞥了他一眼,順勢就跟肥仔坤抱了一下,肥仔坤順手摸了把屁股她也不甚在意,反而嬌聲細語道:“是啊坤哥……今天剛出來的……”她的聲音軟得不像真話,但配合那個動作和語氣,剛剛好覆蓋住該覆蓋的位置。
肥仔坤嘿嘿樂道:“早說嘛!我去接你啊!你老公都死了……你這孤兒寡母的我怎麼放得下心嘛……”鄭月英嬌俏地白了他一眼,抱著他的胳膊蹭了蹭道:“有阿豪去接我也是一樣的,坤哥你貴人事忙嘛……”
肥仔坤好像這才注意到她身後的吳西豪二人,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帶著一種“你們是誰”的審視:“怎麼?新釣的凱子啊?”
鄭月英抱著肥仔坤的胳膊晃了晃,像撒嬌一樣道:“是我男人!吳西豪……”
吳西豪跟黃吉聞言都是一愣——啥時候成她男人了?他側過頭看了鄭月英一眼,她側臉沒有動,手指依然搭在肥仔坤的袖口上,像是那根線已經從她手裡傳到了肥仔坤那側。
不過吳西豪反應夠快,立馬打蛇隨棍上,往前邁了半步,微微彎了一下腰:“坤哥!”他喊得不算大聲,但咬字清楚,像是一道已經被他提前試過深淺的臺階,踩下去之後剛好夠到他該站的位置,不再需要往下探。
肥仔坤似笑非笑地看著吳西豪,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把他從頭到腳重新量了一遍,連袖口捲了幾道都數進去了:“你就是吳西豪?”
吳西豪愣住了,他沒想到肥仔坤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肥仔坤接著道:“金馬正在掃你的場啊……你不用回去看看嗎?”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手指在桌面上搭著,像是在等吳西豪的反應替他補全那道還沒完成的段落,然後把筆帽擰回原處。
吳西豪聞言咧嘴笑了笑,像是在那幾秒裡替自己走完了下一步的落腳點:“有坤哥關照,那些字花攤,他想要就送給他咯。”他說話的語氣放得很平,既沒有急切解釋的意思,也沒有提前把底牌全翻開的打算。
肥仔坤聞言哈哈大笑,笑聲在房間裡迴盪了一下才收住。
他伸手拍了拍吳西豪的肩膀,那一下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實,像是要透過那一下確認這個人還站得住,拍完之後手沒有立刻收回去,先在原處停了一會兒:“你不應該叫坤哥!你得叫阿叔啊!我也是汕頭達濠人!”
吳西豪徹底愣住了,像是整個人被拍了一下之後沿著那道力道的方向往後仰了一瞬,又重新落回原位。他還真不知道肥仔坤跟他同村同姓同族——眼前的這個大撈家是他的遠房堂叔。
吳西豪壓住心中的狂喜,他不確定肥仔坤說的每一句話都意味著什麼,但他確信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讓他先停下來喘一口氣的臺階。他恭恭敬敬地鞠躬:“阿叔!大家膠幾人啊!”
他彎腰的時候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那幾秒裡他還在用指尖沿著剛才聽到的那道巷道的寬度,重新確認那道被他以為已經封死的鐵皮縫,是不是從另一頭被人提前撬開了一道剛好夠他側身透過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