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灣的碼頭,天還沒亮透。海水是灰藍色的,被晨風推著一層一層往岸邊湧,撞在石堤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遠處三聖墟的漁船還沒出港,桅杆在薄霧裡排成一片細密的線條,像有人用鉛筆在灰紙上畫了一排還沒幹透的豎線。
吳西豪站在碼頭邊沿,身後跟著黃吉和十幾個親信好手。他撐著那根從醫院帶出來的舊木柺杖,柺杖的頂端己經被手汗磨得發亮,每次落地都先頓一下,確認地面穩了,才把重心挪過去。他的左腿還打著石膏,褲腿捲到膝蓋上方,石膏邊緣被褲管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海風從西邊灌過來,把他夾克的下襬吹得往後飄,他眯著眼看了看遠處那條正在靠岸的船——一艘老舊的鐵殼漁船,船頭的漆面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防鏽漆,船舷上綁著幾根舊輪胎當防撞墊,吃水線不深,像是剛卸完貨,特地騰出倉位來接人。
鄭月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攥著一隻布包,包口扎著,但她沒有遞過去。她的目光落在吳西豪的石膏腿上,又移開,落在遠處那條正在靠岸的漁船上,又移回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怕被海風吹散了:“阿豪……你……真的打算親自去金三角啊?”她的尾音往下掉了一點點,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替他把那半句還沒出口的話先兜住。
吳西豪回頭看了她一眼,把手裡的柺杖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那隻空著的手來,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粗糙,指節粗大,虎口有薄繭,但他握著她的力道不重,像是一個人在把一件己經放了很久的東西擱到另一個地方,確認那道接縫處還貼得緊:“他們以為我蠢,把我當槍、當盾牌,但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說的那樣——我們這種人,除了拿命去搏,還有什麼能押上桌的呢?”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她的臉,像是在等她把那句“路上小心”也一併收進布包裡,和那幾件舊衣裳疊在一起,等船靠岸的時候再遞過來。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她沒有伸手去攏,吳西豪把手鬆開了,又收回來握了一下自己的柺杖頂端。他己經不再年輕了,三十多歲的人,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亂,顴骨上的皮被風磨得發紅。他的下巴上長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像是一段還沒來得及修的舊牆,沿著下頜線的走向把整張臉重新圍了起來。他站了一會兒,等那根舊木柺杖在卵石灘面上找到一個不會鬆動的支撐點,又把自己整個人重新靠上去,才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那條打了石膏的腿上。
吳西豪不是蠢,他是清醒地跳進了火坑。他坐在輪椅上,目光掃過那張桌子的時候,他就己經看懂了——肥仔坤、粉馬、金馬、洪瀚義、雷洛,這些人不是五個人,是一張網。他之前以為自己繞過了肥仔坤、繞過了粉馬,是在走自己的路,實際上他只是在同一張網的不同的網格之間來回穿梭。每一次“繞過”,都讓他離網的中心更近一步。現在他坐在網的正中央,雷洛遞給他一雙筷子,面前是一鍋鮑魚。
他當然知道這是一個陷阱。但他沒得選。炒飛的路斷了,字花的路斷了,腿也斷了。鄭月英推著他的輪椅走進那棟別墅的時候,他的人生己經沒有第二條路了。雷洛給他的不是選擇,是唯一選項。他可以說“不”,但說了“不”之後呢?他走不出那棟別墅,走不出西半山,走不出香港。那個“不”字會變成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所以他說“我做”。不是因為他想好了,不是因為他算清了,是因為他只有這一個方向可以走。
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在替別人擋子彈,知道自己可能永遠分不到大頭,知道自己可能有一天會成為那張桌子上的棄子。但他還是坐上了那張椅子,拿起了那雙筷子。因為對他來說,能上桌,哪怕是作為一道菜上桌,也比永遠蹲在桌底下強。
這就是吳西豪和普通人的區別。普通人看到陷阱會繞開,他看到陷阱會算一下——掉進去的機率是多少,爬出來的機率是多少,如果爬不出來,能在裡面待多久,出來之後能不能把坑填平。他算完之後,覺得可以賭一把。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一輩子沒上過桌。
回想自己從六二年偷渡到香港,他一路從碼頭扛包、炒飛、字花收單摸爬滾打,一輩子都想掙脫底層任人拿捏的命運。不論如何,他現在總算是上桌了。
至於過程和原因,重要嗎?不重要。
在他看來,肥仔坤、粉馬、金馬、洪瀚義,甚至包括雷洛在內,他們背地裡笑自己是桌子底下撿骨頭的野狗,但他們又何嘗不是李祖桌子下面的野狗呢?他們難道上過李祖的桌?呵呵……都是狗罷了,誰又比誰高貴呢?
吳西豪想著,嘴角掛起了一絲嘲弄的微笑。他把那隻空著的手收回來,撐住柺杖的橫握柄,用那條好腿撐住全身的重量,另一條打了石膏的腿只是虛點著地面。
他努力地站首了身體,海風把他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那隻空著的袖子在風裡翻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眯著眼,看著那條正在靠岸的船,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頂出來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船靠岸了。鐵殼船舷碰在碼頭的舊輪胎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纜繩被水手拋過來,落在棧橋的木板面上,彈了一下才被岸上的人接住。吳西豪把柺杖往地上頓了一下,邁出了第一步。
結志街,美記。
李祖坐在辦公桌後面,菸灰缸裡堆著幾個剛掐滅的菸頭。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桌面上那盆綠蘿的葉片上,把葉脈的紋路照得分明。他手裡夾著一根還沒點的煙,正在聽大駒哥打電話。大駒哥站在辦公桌對面,一手夾著電話,一手扶著桌沿,聽完之後把聽筒擱回機座上,轉過身來:“跛豪出海了,去金三角。”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這訊息我己經確認過了”的篤定。
李祖聞言把煙叼在嘴角,沒有點,側過頭看了看沙發上坐著抽菸的項燕和雷洛,撇了撇嘴:“你們夠狠的啊……讓跛豪一個人扛所有鍋?”
項燕聞言趕緊撇清,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指間,雙手攤開,語氣裡帶著一種“這事兒真不賴我”的無辜:“吶……不關我事哈……是阿洛他們狠……”他說話的時候往雷洛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像是在替自己的話補一道不需要落筆的簽名線。
雷洛靠在沙發裡,翹著腿,手裡夾著一根快燃盡的香菸,沒有反駁。
雷杏兒坐在項燕旁邊,有些不滿地拿手肘拐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鑽,正好撞在他側腰上,項燕的話頭斷了一瞬。
她身邊的蔡珍坐在沙發另一頭,有些侷促地坐立不安,她第一次來美記,只是覺得這間辦公室比她想象的大,沙發也比她坐過的任何一張都軟。她低著頭,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攥著裙襬的邊沿。
她只是一個普通雜貨商的女兒,遠不如雷杏兒她們見過世面。
李祖的聲音從辦公桌那邊傳過來,語氣不高,但帶著一種“你們不用這麼拘謹”的鬆快:“阿珍啊,不用緊張,我跟這兩個王八蛋一向都是說話沒大沒小的……”
大駒哥在旁邊樂呵呵地湊上去,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句他可以接住的話:“對啊!對啊!大家都是自己人的嘛!”
李祖忽然反應過來了,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擱在桌沿上,目光在雷杏兒和蔡珍之間掃了一下:“哎……不對啊!杏兒是偶爾會來美記,但阿珍……阿洛,你打的什麼主意?”
他說話的時候靠回椅背裡,像是要在那道鬆弛的餘量裡等著看對面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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