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半山旭和道45號,雷洛今天請客吃鮑魚。
別墅在半山腰,從客廳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見維多利亞港的一角,天光正在從灰藍往暗青過渡,海面上那層細碎的金色正在慢慢收攏。廚房裡飄出一股混合著黃酒、老抽和冰糖的焦甜氣味,順著走廊漫進客廳,在壁爐的餘溫裡轉了一圈,又折回餐廳方向,貼著牆腳滲進木地板的接縫中。
細九正在廚房裡幫著雷洛的老婆蔡珍刷鮑魚。他穿著一件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蹲在水槽邊上,握著鬃毛刷,手腕翻轉的動作很穩,像是刷了半輩子鮑魚——幹鮑要提前兩天泡發,每天換水,每一隻都要把殼縫裡的沙泥刷乾淨。
他一邊刷一邊把刷好的鮑魚擱進旁邊的搪瓷盆裡,水面浮著細碎的黑褐色雜質,被盤沿處的清水濾掉大半。雷杏兒站在他旁邊,繫著一條圍裙,把刷好的鮑魚一隻一隻地碼進砂鍋,鋪上薑片、蔥段、冰糖,又淋了一圈黃酒——那酒是雷洛專門讓人從油麻地一家老鋪子拎回來的,瓶口用軟木塞壓著,壇壁上還留著去年冬天的手寫帖,墨跡洇在邊角,已經看不清落款了。鍋蓋合上之後,水汽沿著鍋沿慢慢滲出來,沿著鍋沿描了一圈細密的霧氣,又在燈下慢慢收攏,被吸進灶臺上方那截舊通風管裡。
肥仔坤、大小馬、洪瀚義已經在餐桌落座了。餐廳的長桌鋪著深色的桌布,杯碟已經擺好了,銀質餐具在吊燈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亮光,被窗臺上的夕照餘暉添了一層泛黃的色澤。肥仔坤坐在雷洛右手邊,那條受傷的手臂擱在桌面上,繃帶的邊緣從袖口露出來,他用左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粉馬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一碟還沒動過的鹹花生,他用兩根指頭捻起一粒,擱在桌面上,又捻起一粒,沒有往嘴裡送。金馬坐在粉馬旁邊,翹著腿,目光在餐桌和走廊之間來回掃,像是在用那道視線在桌面前後的空檔處量出一條更直接的路徑。洪瀚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朝門口的方向,椅子拉得比其他人靠後一些,像是還沒決定自己該在什麼樣的距離內落座。
洪瀚義是洪志堅的兒子,今年剛二十一。他是14K同字堆大傻的門生,他爹身體不好,之前觀影會也是他代替他爹出席的。這個傢伙很聰明,年紀輕輕已經有了老陰批的苗頭。
像是一道還沒攤開的棋局,你已經知道它會在哪幾處落子,但每一步都用著他自己那套不緊不慢的節奏走,不急著贏,也不急著輸。他坐在那裡一言不發,面前的茶杯已經續過水了,他始終沒有端起來,只是把手指搭在杯沿上,沿著那道壓過茶垢的窄縫滑了半圈又收回來。
雷洛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穿著一身浴袍坐在主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色內衫的邊,手裡夾著雪茄,輕輕揉著太陽穴。他的頭髮比前幾年白了一些,鬢角的灰白色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像是最近幾個月才添上去的。他靠在椅背裡,把雪茄從嘴角拿下來,擱在菸灰缸邊沿:“我之前一直在忙反恐的事情……”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剛從一攤爛事裡爬出來還沒喘勻氣”的疲憊,“這個義群……都說說吧。”
肥仔坤還吊著一個胳膊,聞言他惡狠狠地揮了揮那隻沒受傷的手:“依我看,幹掉他!”他說話的時候身子往前傾了一下,像是要拍桌子,但那隻吊著的手臂在動作中晃了一下,扯到傷口,他皺了皺眉又坐回去了。
粉馬坐在他對面,抽了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慢慢噴出來,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散成薄薄一層,像是要替他自己那層還沒消掉的火氣搭一座隔板:“我靠!幹掉他你給我散貨啊?你這明顯是想公報私仇咯?”他說話的時候把煙從嘴角拿下來,擱在碟子邊沿,那隻手裡的菸灰沒有彈,像是等那句話在桌面上落定了再決定要不要掐斷它。
肥仔坤聞言氣不打一處來,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茶杯蓋彈了一下又落回去,茶水濺出來幾滴灑在桌布上:“媽的!要不是你放貨給他,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我就是公報私仇,不讓報啊!你咬我吊啊!”他拍完桌子之後那隻手懸在半空中,指節還泛著白,像是那道力還沒完全散盡。
雷洛在一旁,語氣冷冰冰地開口,像是一根釘子被不輕不重地放在桌面上,還沒敲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會在哪裡落下:“不如你們水房跟福義興先出去曬馬,打上三天,我先收一波保釋金,然後我們再坐下來談咯?”他說話的時候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裡,煙霧從嘴角溢位來,在他面前散成薄薄一層,像是有人在那道最後通牒邊緣補了一道細密的虛線,用來劃定下一輪該從哪裡開始重排座位。
剛想開口回罵的粉馬悻悻地把話嚥了回去,他把煙從碟子邊沿拿起來又擱回去了,像是一句已經送到嘴邊的話在舌頭上翻了個面,還沒來得及嚥下就被他自己用那道虛線的餘量截住了。肥仔坤氣鼓鼓地坐在那裡,那隻拍過桌子的手還攥著,又鬆開了,把面前茶杯裡灑出來的茶漬用桌布邊緣抹了一下。
雷洛把雪茄在面前菸灰缸上磕了磕灰,菸灰碎成細末落進缸底:“一把年紀了,別那麼大火氣……香港需要穩定、繁榮……”他側過頭,看向洪瀚義的方向,“你看人家Teddy,那麼年輕還那麼穩重……”
洪瀚義坐在那裡,一句話沒說,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他的手指搭在茶杯邊沿,指腹沿著那道窄縫滑了一整圈,又收回來擱在膝蓋上。雷洛笑了笑:“泰迪,在想什麼啊?有想法就說出來……你老豆讓你替他來食鮑魚,說明他是放心你的……”他說完這話把雪茄擱回菸灰缸邊沿,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等著洪瀚義開口。
洪瀚義聽雷洛這麼說,站起身衝幾人微微躬身——腰彎得不深,但那道弧線的起始和收尾都很清楚,像是已經提前排練過幾遍,確定了自己該在哪個角度停住——然後直起身,開口的時候語氣不急不慢:“洛叔,坤叔,大馬叔,小馬叔……”他報完名字之後停頓了一下,像是給每個人留出認領自己那道聲音的間隙,“我是在想,吳西豪去找我老豆,他是想連大馬叔都繞過去……這個人的野心非常的大,喂是喂不飽的。”他在那道間隙裡沒有等任何人接話,自己接上了後半句,“像是有一根橫樑,不管上面加了多少道橫撐,只要他還能往上跨,就會踩著最新的那道接著往上走。”
金馬笑著點點頭,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沒錯,很有見地。這傢伙跟著傻強炒飛的時候,就敢把手伸到美麗宮;跟著我做收單,他偷單;跟著肥仔坤散貨,又想繞過肥仔坤找我大哥;現在又想繞過我大哥去找你老豆……”他頓了一下,把煙叼回嘴裡,“這條桌子下面的野狗,一直惦記著盤子裡的菜。”
肥仔坤聞言又怒了,他那隻沒受傷的手重新攥緊,聲音比剛才更高了半度:“所以我說,不如直接做掉這個白眼狼!”他當然是最生氣的——因為他是對吳西豪付出最多的那個,也是被背後刀子捅得最狠的那個。他說話的時候那道纏著繃帶的手臂在桌面上輕輕抵了一下,像是要拍桌,但他忍住了,只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響聲被褲管吸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桌底散了。
雷洛沒搭理肥仔坤。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洪瀚義,目光在那張年輕的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替一個已經走完大半的棋局挑最後幾步的落點:“泰迪,你打算怎麼做?不用怕說錯話,說出來我們這些叔伯也好幫你參謀一下……”他說話的時候把雪茄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指間,身體微微前傾。
洪瀚義抿著嘴想了想,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用那兩道節奏替自己把還沒說出口的話先驗算了一遍:“三太子有句話說的沒錯……做麵粉……沒有好下場……”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肥仔坤和粉馬,又收回來,“就算是港英,他們表面上也是打擊這個的……所以我不想做。我想的是……讓吳西豪自己去金三角談,我在中間抽水介紹費。這樣穩定,而且安全。”他在桌邊站定,從進門到現在第一次把身體重心完全放穩在兩隻腳上,像是已經在那道空隙裡替自己調好了接下來需要站穩的落腳點。
粉馬聞言雙眼一亮,像是有人剛替他把一道卡了很久的賬目重新算了一遍,找到了他漏算的那一欄:“這個辦法不錯!肥仔坤搞那麼多場子打掩護,我大哥貨甩出去就不管,無非都是要切割風險……那就不如甩給吳西豪去做,大家抽水。”他說話的時候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碟子邊沿點了一下,然後擱在桌面上,像是那道菸灰已經沒必要再續了。
雷洛抽著雪茄,煙霧在他面前散成一層灰白色的薄霧,他透過那層霧看向洪瀚義的方向:“那就不如撇個乾淨……吳西豪無非就是想要上桌嘛!我們就捧他上桌。有他擋在前面,出事也砸不到我們頭上……”他停了一下,把雪茄從嘴角拿下來,“你們怎麼說?”他說完這話之後沒有急著把目光收回去,像是一個確認過一次頁碼的人,正在等其他人依次翻開同一頁,確定上面的字跡還能對得齊。
肥仔坤當然不反對——他年輕的時候就是以謹慎不貪出名的,現在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他當即就點頭:“洛哥你話事!”他說話的時候那隻受傷的手臂擱在桌面上,繃帶邊緣的白邊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但這次他沒有再提“幹掉他”。
粉馬想了想,他做麵粉是瞞著乾爹王老吉的——那老頭兒雖然退休養老了,但他是明確反對福義興做麵粉的,他說一人端一碗飯,要知足。粉馬當然不知足,但他一樣也知道麵粉風險大。他抬起頭的時候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本來乾爹也不同意我們做麵粉……有人在前面頂著挺好!我沒意見!”他說完這話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鹹花生,伸手捻了一粒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才嚥下去。
雷洛點點頭:“好!既然說定了,我讓人叫他來食鮑魚……”他把雪茄叼回嘴裡,含混地補了一句,“總不能讓人家在病床上乾等。”
一直坐在他邊上的豬油齋起身道:“我去叫他……”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聲響,他順手把椅子推回原位,已經在往門口走了。雷洛對於豬油齋的眼力見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你辦事我放心”的鬆快:“你知不知他在哪間醫院啊?”豬油齋已經走到門口了,聞言回過頭笑了笑:“我不知道也可以去問阿鬼嘛……我又不是黃吉那個蠢貨……”他說完推門出去了。
豬油齋的辦事能力真的很強。不到一個小時,鄭月英就用輪椅推著吳西豪來到了別墅門前。別墅門前的鐵門是掩著的,但門縫剛好能讓一輛輪椅側身透過。鄭月英把輪椅在門口停了一下,先抬手理了理吳西豪的衣領,確認那道摺痕剛好落在該在的位置上,才推著輪椅穿過門廊。吳西豪的左腿打著石膏,褲腿捲到了膝蓋上方,石膏邊緣已經被褲管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他進餐廳的時候臉色有些發白,但那道白不是緊張,是腿上那道還沒消下去的疼痛滲出來的底色,到了燈光下才被人看見。
吳西豪一進入餐廳,看到在場的這些人之後,忽然發現自己之前做的事情有些可笑。他坐在輪椅上,目光從肥仔坤移到粉馬,從粉馬移到金馬,從金馬移到洪瀚義,最後落在雷洛那張被雪茄煙霧模糊了一點的臉上。他發現自己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是繞過了什麼人、避開了什麼人,其實他只是在同一張桌子底下繞了半圈,從一個桌腳爬到另一個桌腳。原來肥仔坤、粉馬、金馬、甚至洪志堅……他們根本就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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