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狗正站在櫃檯後面擦一隻玻璃杯,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沒有抬頭:“早就說股票這東西不靠譜的嗎……”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很多遍的事,那道已經磨亮的杯沿在他手裡轉了一圈,沒有任何被中斷的痕跡。
阿達撇撇嘴:“那我不一樣還是賺了……”他說話的時候尾音往下掉了一點點,像是一個人在替自己補一道還沒完全合攏的縫隙,自己先收住了。
細狗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那隻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擰緊了水龍頭,像是用那道動作替自己把剛才那句還沒落定的話壓回了原位。
阿達的目光投向電視,忽然愣了一下,像是有人把那道還在播放的畫面沿邊角折了一角,讓它自己沿著新折出的缺口翻了過去:“喂!你看那個是不是伍衛國?”
電視上正在播《煙雨濛濛》。
細狗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照片,對著電視確認了一下——那道側臉的弧度,那道背光下被帽簷壓低的眉骨輪廓,手插在褲兜裡走過時肩膀偏左的幅度——然後他放下照片,聲音不高不低:“是他。”
阿達雙眼放光地看向細狗:“男主角啊!”
細狗眼中也閃著興奮的光,他把那幾張照片收進口袋裡,手指按了一下口袋的邊角,像是用那道已經被折過的邊角替自己把一段還沒重新審視的過去先壓平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齊聲道:“報名啦!”
一九七三年秋天,阿達和細狗在報名表上填上自己的名字。
報名表是白紙黑字印刷的,欄目不多,姓名、年齡、籍貫、聯絡電話,底下有一行小字寫著“學員須知”,紙頁邊角還留著油墨未乾的餘跡,指腹壓上去的時候會留下細碎的墨粉印痕。阿達寫“吳孟達”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在昌記電視機前看到的那個穿警服的CID,想起李祖那句“等兩屆”,想起那些畫面裡只能閃兩秒就出畫框的人影,又想起芬恩端著奶茶說的那句“好飯不怕晚”。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寫的名字,筆畫不大穩,但每一筆都落到位了,落筆時那道懸停的間隙像是替他自己把去年沒走完的那道縫,沿著新鋪好的紙面從頭續了一遍。
細狗寫“周潤發”的時候,手腕很穩,筆尖在紙面上划過去的力度勻稱,沒有停頓。他只知道,從明天起,他不用再一邊斬燒鵝一邊惦記夜校的學費了——那張報名表已經被他填好了,裝進一個新的牛皮紙信封裡,信封邊角沒有摺痕,像是他特意壓在桌面上過了整夜,不讓它捲起來。他做完這個動作的時候,細狗剛好擱下筆,把報名表順著桌面推過去,兩個人的表格在桌面上並排停著,沒有任何多餘的間距。
他們都不知道,這一期報名的人裡,將來會走出三個金像獎影帝、一個金馬獎影帝、一個金像獎最佳導演。他們只知道,有工開。
這一屆堪稱群星璀璨——班長盧海鵬,後來在《毒戰》裡演那個年紀最大的毒販,《毒戰》裡那個年紀最大的毒販···沒看過?《掃毒》裡面的八面佛總該認識了吧?古天樂看他髮型就來氣那個···
蕭鍵鏗後來留在藝員培訓班任教,他的學生叫周星馳、劉德華;
鄧英敏後來演了陳小春版《鹿鼎記》裡的張康年;
盧素娟後來成了TVB配音組骨幹,是《哆啦A夢》的大雄、《櫻桃小丸子》的小丸子、柯南、龍珠布林瑪、一休和尚;
然後是周潤發、吳孟達、任達華、林嶺東。
那張報名表只是紙,填滿了紙面也看不出厚度,但它被裝進信封之後,和旁邊另外幾十張同一批送來的報名表疊在一起,用橡皮筋紮成一摞,邊角被壓得平平整整,像是一道還沒被人拆封的引線,正在等著自己被點著的那一刻。
不過雷洛沒空關心電視臺的學員。這次股災讓他嗅到了危險的味道。他坐在西半山旭和道那棟別墅的書房裡,面前的檯燈亮著,桌面上攤著幾份還沒來得及整理的檔案。
他把煙擱在菸灰缸邊沿,沒有點,像是用那道沒有點燃的間距替自己把那道還沒落定的判斷先停在桌面上,不讓它落地。
他拿起電話,撥了項燕的號碼,響了四聲,對面接起來了。兩個人沒說太多,他聽著項燕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語速不快不慢,像是也在等同一個訊號。
他把聽筒擱回機座上的時候,手指在聽筒上多停了一瞬,像是用那一道還沒合上的縫隙替自己把電話那頭還沒說完的半句話先收住了。
窗外的夜色還沒有完全沉透,落在那道尚未合攏的門縫邊緣,像是正在替另一道還沒開始翻頁的章節鋪好紙面,等著他自己決定從哪一側開始讀。
他還在等——等那道還沒亮起的訊號自己先亮起來,像是有人正在沿著同一道巷子的走向,把他們各自的位置依次排進同一道已經畫好的入場序列裡。
他伸手關掉了檯燈,客廳裡的光線暗了幾層,只有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亮紋,像是一條還沒有折完的引線,正在等著被他自己掐斷或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