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632章 股災(1)

作者:偉瘋·11天前

芬恩三人正吃著飯,李祖帶著霍英東跟包玉剛還有李定邦走進了昌記燒味。

阿昌在櫥窗後面看見他們進門,手裡的刀停了一下,朝後廚方向喊了一嗓子:“再斬一隻燒鵝!”細狗已經端著托盤從後廚出來了,托盤上擱著幾碟小菜和兩碗例湯,他繞過桌角的時候腳步比之前穩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已經在這間店裡的木質地板和櫃檯拐角之間,用鞋底的觸感替自己重新測過了每一道縫隙的鬆緊度,知道哪一處需要側身、哪一處可以直走。

阿達正蹲在櫃檯旁邊擦一隻玻璃瓶,看見李祖幾人走進來,立時站了起來,把那塊抹布順手搭在水槽邊沿,像是一個順手替那道還沒響起的鈴聲提前掀開了簾子。幾人跟芬恩兩口子打過招呼以後落座叫吃的,李定邦坐在邦尼旁邊,接過阿達遞來的碗筷,把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才握好,像是還在估量那道杯沿和桌面的間距。

霍英東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杯沿貼著下唇沒有喝,放下之後轉了個方向,把那張倒茶時順手抹平的餐巾紙邊角又按了一下,像是用那道細碎的動作替自己補上一道還沒完全確認的間距:“哎,阿祖啊,項燕他們好久沒來了吧?他們在忙什麼啊?”

李祖點點頭,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聲響,他沒有在意:“是好久沒來了。到處都在蓋房子,他們忙著搶工地,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了,哪有空來結志街啊……”他說這話的時候用筷子夾了一塊叉燒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像是用那道咀嚼的節拍替自己把後半句沒說完的話先收住了。

包玉剛坐在他對面,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也拿不準該不該當回事的困惑:“呵……我們家有女傭要辭職去炒股啊……都瘋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側過頭看了李定邦一眼,像是要用那道目光確認自己聽到的那些事確實不是他自己編出來的。

李定邦放下手裡的湯碗,碗沿擱在桌面上的時候碰出一聲輕響,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讓桌上的人聽清:“不止女傭。工廠夥計、茶樓夥計、街市攤販,不少人辭掉正職全職炒股。天天吃魚翅撈飯、鮑魚煲粥,拿鈔票點菸……”他說到“拿鈔票點菸”的時候自己先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畫面確實是他親眼見過的,不是從誰的嘴裡聽來的,“這個世界怎麼了?”

霍英東也有點擔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一個已經習慣了算賬的人在等一道還沒有成型的算式先自己落定:“李嘉誠他們一直靠牛市募資圈地……這麼下去很危險啊……”他說完之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像是把那道已經說出口的判斷重新端詳了一遍,確認落點是對的,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祖看了眼老神在在地喝著奶茶的芬恩,試探著問:“爸……這次牛市……你怎麼看?”芬恩咧嘴笑了一下,把奶茶杯擱在桌面上,杯沿還留著一道快要消失的奶沫印:“我坐著看咯……又不是沒見過,有什麼好稀奇的……”他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一件跟他已經無關的事,像是在翻一本他早已翻完的書,正等著看翻頁的人自己讀到最後一章。

李祖奇怪道:“啊?你見過?啥時候的事兒?”芬恩皺著眉想了想,像是在用那道摺痕替自己補上他懶得展開的半句話,然後開口,語氣像是已經翻過那道標了頁碼的舊引線:“嗯……應該是一九二九年……那年你八歲……”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任何人,落在桌面那道舊木紋的接縫處,像是沿著那道已經乾透的墨線重新走了一遍,確認那道印痕沒有因為日曬而變淺。

霍英東跟包玉剛聞言同時放下了筷子,兩個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要用那道同時的停頓替自己把“一九二九年”這個詞和它背後的東西重新擱回桌面上。一九二九年,黑色星期四,華爾街股市崩盤——大蕭條就是從那裡開始的,一路上漲又突然崩塌的曲線,像是一條他們只在書上見過的線條,現在有人告訴他們,他們正站在這條線的同一個位置,連刻度都對得上。

李祖有些憂心忡忡地看向邦尼。邦尼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芬恩的手背上,像是要用那道接觸的寬度替他把剛才那句還沒落定的話重新壓回原位。

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穩,像是一個已經算過很多次賬的人在把最後的餘額寫在紙張底端:“當金融泡沫膨脹到脫離實體經濟,全民投機、股價嚴重虛高,如果再加上監管簡陋、紙質股票安保薄弱,那麼崩盤就早已註定……只是需要一根刺破泡沫的針而已。”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桌面,像是要用那道已經合上的計算過程替自己補上最後一道收尾註腳,不需要再重新核對步驟了。

李祖這邊還沒說啥,阿昌那邊已經放下了手裡的刀,拿起櫃檯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聲音不高不低:“喂……阿鳳!告訴你姐姐……把所有股票都拋掉啊!我知道在漲啊!可是芬恩先生說港股會崩潰的……跑不了就慘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對面回話,把聽筒擱回機座上,轉回身繼續切叉燒,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和之前一樣,沒有亂。

與此同時,好幾桌客人已經結賬離開了,有人走的時候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有人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看,有人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還沒收完的話,然後推開門出去了。

芬恩端著奶茶杯,目光掃過那幾桌已經起身離開的食客,像是用那道目光替那幾道還沒完全合攏的門框續上最後一道虛線的收尾,然後衝李祖笑了笑:“看吧……該死的跑不了,不該死的總能躲過的……”他說話的時候沒有放下奶茶杯,杯沿貼著下唇,像是已經替那些還沒離開的人先把下一段還沒到來的轉場提前排好了座次。

一九七三年三月九日,恒生指數衝到歷史峰值一千七百七十四點九六點,單日成交額六點一九億港幣。全香港已經陷入全民炒股的瘋狂——有人把積蓄從銀行裡取出來,有人把鋪面抵押出去,有人把母親留給自己的一塊金飾換了現金,踩著櫃員機前的鞋子排了三小時的隊才拿到交易單據,像是要用那道單薄的紙張把自己和這座城市的膨脹捆綁在一起。

胡應湘創辦的合和實業,原始票面面值僅兩港幣;經歷一年牛市爆炒之後,市價衝到三十港幣。十五倍的漲幅,在這座城市裡被當作理所當然的事,像是每一支票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繞過原本的軌道,在下一段尚未標定的刻度上找好落點。

但這個年頭的股票還是紙質實體股票,沒有電子記錄,沒有聯網系統,每張股票都靠人工核驗。牛市交易太過繁忙,經紀行很少仔細核驗票據真偽,造假很容易矇混過關。

這樣高的溢價,當然會有人動心思,所以那根針來了。

三月十二日,市面上查出三張一千股規格的合和實業偽造股票,訊息登載在《工商日報》後立刻傳遍全港證券圈子,像是有人在一堆已經疊好的紙上從最底下抽走了一張,整個桌面都跟著搖晃了一下。

交易所當即勒令合和實業停牌接受警方調查,恐慌拋售潮正式啟動;事發首日恒指下跌四十點,之後接連交易日再跌六十、七十多點——那些數字在紙面上像是被一層一層地削去,每一層都比上一層薄一些,但它們疊在一起的厚度,已經比任何一支股票的漲幅都重。

恐慌持續發酵,市面上陸續查出其他熱門藍籌的假股票,信任危機徹底蔓延整個港股市場。四月四日,香港稅務局宣告將要徵收股票利得稅,投機者最後的念想破碎,大規模出逃;銀行收緊按揭、孖展開始強制平倉;年末第一次石油危機襲來,香港物價暴漲,工商業陷入蕭條。恒指一瀉千里,股災來了。

民間風向開始從“買股就等於執錢”、“寧肯辭工炒股,不肯守死一份工”、“魚翅撈飯,大牛點菸,鮑魚煲粥”、“晚晚有升,日日有賺”,變成了“昨日魚翅撈飯,今日白開水送飯”、“紙面富貴,一張廢紙”、“接最後一棒,一世勞碌”、“外資食盡紅利,散戶收拾殘局”、“牛市系普通人離破產最近嘅時候”。

中環寫字樓天台、太平山山崖、碼頭倉庫頂樓、唐樓天台開始出現破產股民排隊跳樓——有人在天台上站了一整個下午,最後被人拉了下來;有人沒有等人來拉;有人蹲在邊緣,手裡攥著一張已經變成廢紙的股票,像是要用那道已經作廢的紙張替自己補上最後一道還沒想好的收尾,紙張已經被手汗浸透了,字跡模糊得已經看不出是哪一隻曾經漲到三十塊的票。

不過,結志街的情況還好。大多數人沒有跟風,當然還有類似阿昌這種提前出逃的。那些散戶在昌記吃完叉燒飯後,結賬時不再把零錢留在桌上當小費了,但他們至少還能吃得起叉燒飯。

阿達蹲在店門口,看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走過結志街,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領口松著,領帶被他攥在手裡,像是一道還沒完全解開的繩結,正在沿著街沿的磚縫往外滲。

他有些心有餘悸地跟細狗唸叨:“哇!幸虧有芬恩先生提醒啊……”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沒有活,蹲在門檻邊,目光落在街對面那棵老榕樹的樹根處,像是要用那道已經空出來的間距替自己把上週的股災和上個月的牛市分別放進兩個不同的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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