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旺財面前,沒有急著伸手去摸,也沒有用聲音去喚。他就蹲在那裡,讓自己的視線高度和旺財持平,像是在用那道平行的高度先替自己把雙方之間的距離量一遍。旺財站在原地,耳朵動了一下,沒有後退,也沒有往前,只是在原地站著,尾巴保持微翹的弧度,看著鄧光榮。
鄧光榮的目光從旺財的額頭看到它的腮幫,從腮幫看到前胸,從胸前看到四隻蹄子,像是在看一幅他已經研究了很久的畫,終於見到了原作。他沒有急著說話,像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先記一遍再開口。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黃狗白麵金不換。”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讓那句話在空氣裡多停一瞬,“李伯,您這條是黃狗白麵金不換。黃為金,白為銀,黃白相間就是有金有銀,招財納福鎮宅的活體吉祥物。明代《相犬大全》裡記載過的,這種狗越老面顏越不變色。”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彎了一下又直起來,然後轉向天狼。天狼站在旺財右側,目光落在鄧光榮身後那排黑背的方向,平靜地掃過它們的數量和排列方式,然後收回來,落回鄧光榮臉上,沒有敵意,也沒有退縮,像是已經在那個間距裡完成了它自己的判斷,不需要再用更多的動作來確認。
鄧光榮的目光停在天狼的眼部——那兩枚對稱的金黃色圓斑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嵌在黑色皮毛上的兩枚舊幣,邊緣清晰,顏色均勻,間距恰好。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這個是四眼鐵包金。通體漆黑眼上有金斑,南宋《夷堅志》裡寫過這種狗託夢救主的故事。四眼是天眼,能辨善惡鎮宅辟邪。”
他越說越激動,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金鑲玉、鐵包金、黃黑相映、金鐵相生,這種搭配在相狗經裡是相生局,互相補足,互相抬舉。您這兩條狗,一條黃狗白麵金不換,一條四眼鐵包金難尋——放在整個香港都是獨一份的品相。”
他身後那七八條黑背沒有一條發出聲音,它們依然保持著散開的佇列,像是在等主人在這一段關於另一種狗的篇章講完之後再重新恢復原來的佇列。
芬恩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溢位來,在午後的光線裡散成薄薄一層,順著海風的走向往路外側飄了半米才散盡。他自己確實沒完全聽懂“金鐵相生”和“獨一份的品相”具體指的是什麼,但他聽懂了鄧光榮的語氣——那語氣裡沒有客套,沒有討好的餘地,只是一個常年跟狗打交道的人在陳述他已經確認過的結論。
鄧光榮直起身問:“有沒有取名字?”
芬恩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指間,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已經準備好回答這個問題好幾天了:“當然。”他指了指旺財,“他叫旺財。”
鄧光榮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比平時快一些,像是用那道短促的動作替自己先把那聲“好名字”放了下來:“吉祥,接地氣。”他的目光往天狼的方向偏了偏,“那這條鐵包金,是不是叫來福?”
芬恩嘴角的弧度大了幾分,像是在那段已經被他預判過的對話線路上,正好踩中了預期中的介面:“它叫天狼。典出《楚辭·九歌·東君》:‘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
鄧光榮的目光在天狼身上停了一拍,像是在把剛才那句話和眼前這條黑狗放在同一道標尺上重新量了一遍。他沒有立刻接話,但也沒有把目光移開,過了好幾秒才收回來,像是用那道停頓替自己把剛聽到的內容重新疊好,收進對應層級的抽屜裡。
旺財和天狼的倆孩子這時候跑了過來。小白先到,他跑起來的時候四隻蹄子在地上倒騰得飛快,尾巴翹著,搖起來的時候整隻狗都在晃。跑到芬恩腳邊的時候他沒有減速,直接一個側身剎車,前蹄在地面上擦了一下,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仰頭看著芬恩,尾巴還在掃著地面。聽蕉比小白慢半拍,跑到的時候小白已經坐好了,聽蕉便蹲在旁邊,兩隻前爪搭在小白的背上,像是在用那道短促的接觸先確認一下這個位置有沒有被人完全佔滿。
鄧光榮的目光在那兩隻小狗之間切換了兩次,他開口問了一句:“這個叫什麼?”
芬恩低頭看著那隻黑毛小狗:“他叫小白。”
鄧光榮的目光往那隻白毛小狗的方向偏了偏:“那它呢?”
芬恩把聽蕉從地上輕輕撈起來,擱在手心裡,像是要用那道託舉的動作先替這個名字鋪好一道接縫:“它叫聽蕉。典出宋代詩人張鎡《菩薩蠻·芭蕉》:‘風流不把花為主,多情管定煙和雨。瀟灑綠衣長,滿身無限涼。’取意‘臥聽芭蕉葉上雨。’”
小白趴在芬恩的拖鞋上,仰頭看了芬恩一眼,又低下頭去,像是用那道已經落定的視線替自己把這段對話的長度先量了一遍,確認自己不需要再抬頭看第二遍。
鄧光榮沉默了一拍,然後“哈”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像是用那道短促的氣音替自己把剛才那段關於“天狼”和“聽蕉”的解釋重新疊進已經裝滿舊紙的抽屜裡:“李伯讀書多。”
芬恩覺得光讓人家誇自己的狗不太禮貌,他把聽蕉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來而不往非禮也”的隨意:“你這些狗有啥說道?”
鄧光榮聞言,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句他能接得住的話。他側過身,手掌朝身後那排黑背的方向攤開,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在心裡給每一條編好了品相和編號的篤定:“這幾條都是德國牧羊犬,老廣叫黑背。肩高六十多公分,智商在犬類裡排前三,嗅覺比人強十六倍,跑起來一小時六十公里。我專門挑的工作線血統,不是觀賞線——背部那道灰黑色的馬鞍形區域越分明,工作效能越強。”他指了指將軍,“這條叫將軍,領頭犬,帶過三窩崽了。那幾條是它的後輩。”
芬恩點了點頭,像是在用那一道確認替自己把已經接收到的資訊收好。他開口的時候語氣簡潔利落:“嗯,大狼狗。”他伸手指了指那兩條灰白相間的阿拉斯加,“這倆最大的,是什麼狗?”
鄧光榮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裡帶著一種新鮮勁兒的自豪:“阿拉斯加犬。朋友剛送的,我今天第一天牽出來遛。”
1970年代的香港,普通市民養狗的主流是唐狗也就是中華田園犬、沙皮狗和雜交狗——售價低,港幣2元至10元就能買到,主要用來看家防賊。即便是沙皮這種“名犬”,也是在1968年才被香港養犬俱樂部承認並登記註冊,隨後香港和九龍養犬組織才成立犬隻登記處。換句話說,七十年代初的香港,連沙皮都還在“復興起步階段”,海外名犬更是稀缺。
而阿拉斯加原產美國阿拉斯加,起源於寒帶,1935年才被美國AKC正式確認,它體型龐大,厚毛,不甚耐熱,對環境要求很高,1973年阿拉斯加州才開始舉辦每年一度的“艾迪塔羅德狗拉雪橇大賽”。也就是說,1973年這個時間點,連阿拉斯加本土都才剛開始辦賽事,這種狗在全球範圍內都屬於“剛剛重新被重視起來的北方工作犬”,從北極圈運到香港這種亞熱帶城市,成本高、成活難、飼養門檻極高。所以朋友就把這兩條狗送給了養狗專家鄧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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