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636章 屯門大老圓(2)

作者:偉瘋·1個月前

後來他運氣好,購入一張市區計程車牌,自己開車營生,不用再給車行交車租,收入比普通打工者高出整整一截。普通工廠熟手工人日薪大約二十港幣,月薪大約五百多;受僱於車行替老闆開紅牌計程車的司機,日淨收入普遍能到七十港幣上下,勤快加班可以更高,月入普遍六七百,收入穩穩高於絕大多數基層打工者。而他自己有牌照有車,只需要承擔油費、維修、保險和隧道開銷,沒有昂貴的每日車租,同等出車時長之下,一天純收入能到一百一到一百四,是當時很多人的幾倍。

他住過佐敦的私人樓宇,一房一廳,窗戶朝南,夏天西曬的時候能熱到在屋裡坐不住,但他裝了空調,那種窗式機,嗡嗡響,但製冷。

他女朋友那時候還沒甩了他,週末偶爾會跟他去西環吃海鮮,兩個人坐在露天大排檔的圓桌旁邊,桌面上鋪著白色塑膠布,腳邊擱著一箱凍啤酒。

他那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順順當當地過下去了——開車、寫稿、存錢、換車,日子穩得像一段已經在柏油路上碾過很多遍的舊車轍,不需要再重新修整。

然後牛市來了。恒生指數從幾百點漲到一千七百點,港股翻了近三倍,每個人都在賺錢——茶餐廳的夥計辭工全職炒股,工廠的女工把積蓄取出來買了股票,街市賣菜的大嬸一邊擇菜一邊跟隔壁檔口的人討論哪隻藍籌會漲。

黎成就一開始是觀望的,看了兩個月,身邊每個人都賺了錢,他終於沒有忍住。他把他那輛紅牌計程車連牌照一起賣了,連同存款一起投進了股市。一開始確實賺了,他搬去了更貴的高檔公寓,換了新的豐田皇冠,穿起了西裝,戴著墨鏡,出入中環的茶餐廳時不用再看選單上的價錢。

他女朋友那時候還跟他一起住在高檔公寓裡,陽臺能看見維港的一角。

然後股災來了。恒指從一千七百點跌回幾百點,只用了不到半年。他虧掉了那輛紅牌計程車連牌照的錢,虧掉了存款,虧掉了那間高檔公寓的押金。他女朋友在最後那幾個月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收拾好,疊進兩隻舊皮箱裡,然後在一個他沒有回家的傍晚,帶著那兩隻皮箱離開了。

他搬到了屯門新發邨,住進一間不足二百尺的公屋單位。那臺豐田皇冠是他的車,他沒捨得賣,但開著它跑不了正規計程車,只能在屯門、元朗、天水圍一帶做黑車,賺一點是一點。晚上收車回家,他會坐在那張摺疊桌前寫稿,用那支筆桿已經被磨得發亮的舊鋼筆,把白天遇到的乘客寫進本子裡,等著哪一家報社願意收他的稿子。

新發邨在屯門,建在一九六零年代末,是港英政府第一批公共屋邨之一。樓高七層,沒有電梯,外牆刷著淺灰色的塗料,邊角已經出現了裂紋和滲水痕跡。走廊是開放式的,一邊是住戶的鐵門,一邊是欄杆,從欄杆望出去能看見屯門河和遠處一截窄窄的海面。

晾衣繩從這戶的窗臺拉到那戶的窗臺,衣服和床單在風裡飄著,把天空切成零散的碎片。廚房在走廊盡頭,是公共的,每天傍晚會有人蹲在灶臺邊生火做飯,鐵鍋碰灶臺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隔幾道牆還能聽見。

黎成就晚上收車回來,先把筆記本從副駕駛座底下抽出來,夾在腋下,然後上樓。他住三樓,走廊裡的聲控燈有一盞是壞的,他摸黑走過那段沒有光的過道,摸出鑰匙開門。屋裡的摺疊桌是他在深水埗舊貨市場買的,桌面上的舊油漆已經磨出了木茬,他把它擦乾淨,鋪上報紙當桌布,然後把筆記本攤開,擰開臺燈,坐下來。

檯燈是二手貨,燈罩有些歪了,他把燈罩往下掰了一點,讓光聚得更集中一些,然後開始寫。寫乘客,寫屯門河,寫那些在晚上十點還蹲在新發邨樓下臺階上抽菸的人。有時候寫到一半停下來,把鋼筆擱在桌面上,靠在椅背裡看窗外那條河,河面在路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像是有人在遠處用一根很細的筆慢慢描著水面的褶皺。

那天他接了一個去上環的活,客人是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人,從上水上車,說趕時間,過紅磡隧道的錢他出。黎成就沒多問,踩下油門,沿著屯門公路一路往南開。送到之後他不怎麼敢在上環一帶攬客——開正經紅牌的那些同行認得他的臉,知道他已經不是這行的人了,如果看到他在這裡拉客,有人會直接打電話報警。他沿著上環的窄巷繞了一圈,正準備往回走,然後就在路邊看到三個穿著校服、提著燒鵝的少年站在計程車站旁邊,跟一輛紅牌計程車的司機在說著什麼。

那輛紅牌的司機報了個高價,三個少年站在原地沒有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坐。黎成就本來已經開過去了,但他從後視鏡裡多看了一眼,看到領頭的那個少年側過頭跟後面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替自己先把一段還沒走完的路量好。他把車停在路口,倒了一段距離,搖下車窗。

後來他確實後悔自己報了十塊這個價。但他不能承認自己後悔了,尤其是在那三個少年聊了一路、把他當成有趣的人來對待之後。

他更後悔的是,在山腳把車停下的時候,他說了一句“當交個朋友”。說出口之後他才發現,那是真心話。他把車掉頭開走的時候,在後視鏡裡看到三個少年並排站在路邊,手裡還提著燒鵝,校服還沒被灌木叢刮破,那時候他們都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沿著來路開回去的時候踩油門的力度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像是要用那道已經鬆開的餘量替自己把那句還沒想好怎麼收回的話先擱在副駕駛座上,等紅燈的時候才拿起來,又放下。

他現在住的新發邨那間公屋沒有熱水器,洗澡要在灶臺上燒一壺水,兌上涼水用盆洗。早晨起來他懶得燒水,坐在摺疊桌前,面前擱著一碗剛泡上的出前一丁公仔麵。

水是涼的,麵餅在涼水裡泡了快十分鐘了還是硬的,他用手指戳了兩下,戳不動,又放下了。他翻了翻抽屜,沒找到筷子——他之前有一雙竹筷的,不知道丟到了哪裡。

他蹲下來在雜物堆裡翻了一會兒,只找到一把叉子,叉齒有一根是彎的,他掰了一下,又彎回原來的角度,沒有再管。

咚咚咚。

敲門聲很重,不是正常的那種叩指節敲法,是整個人正面的手掌拍在門板上的那種力度,門板跟著那道力道顫了一下,門框縫裡的灰簌簌落下來幾粒。

黎成就放下那碗還沒泡開的面,走到門邊,沒有急著開門,先隔著門板問了一句:“誰啊?”

門外的人頓了一下,像是用那停頓重新確認了一遍自己叫什麼,然後開口,聲音比第一輪敲門時多了一層迴響:“開門!屯門大老圓!”

黎成就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住了。屯門大老圓他知道,那傢伙在和聯勝屯門大佬大塊青門下混出名堂的,個頭高,塊頭大,脾氣硬,整個屯門碼頭的苦力都認得他。

他鬆開門把手,退後了半步,隔著門板又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用那幾秒的時間替自己把整間屋子的出口位置重新確認一遍——窗戶太小,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鑽出去,外面是三層樓高的空曠,沒有落腳點。退路只剩那道正在被人從外側拍響的門。

他把手放下來,站直了,然後把鎖擰開了,他不記得自己得罪過大佬圓,他跟他甚至談不上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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