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641章 斧頭俊(1)

作者:偉瘋·5天前

結志街的午後安靜得不像是結志街。車仔檔的爐火還燃著,但攤主們不再像從前那樣隔街互相喊話,鐵鍋裡的湯底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從鍋沿冒出來,沿著遮雨棚的邊沿往上爬,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在日光燈管下泛著細碎的光。少了那些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和鐵鍋相碰的脆響,結志街像是被人把音量旋鈕擰低了一檔,整條街的節奏從下午兩點開始就落進了同一個不緊不慢的拍子裡,像一條已經過了漲潮期、正在勻速退向低處的水線。

美記二樓,李祖的辦公室窗戶朝南開著,窗簾沒有拉。午後的日光從視窗斜照進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邊,正好落在茶几邊沿和沙發扶手之間的那道空隙裡,那道光的寬度恰好夠一隻茶杯的杯底在中間停穩。

李祖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他坐在辦公桌邊沿,一隻手撐在桌面上,另一隻手夾著煙。菸灰積了一截,他沒有彈,像是在等它自己落下來。他的姿態很鬆弛,但目光沒有離開坐在對面的兩個人——大駒哥靠在沙發裡,臉上帶著一種很少在他身上見到的疲憊,像是剛收拾完一個已經住了很久的房間,確認過每一隻箱子都鎖好、每一個抽屜都清空,但還沒有習慣空蕩蕩的房間聽起來是什麼聲音。

細九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面前茶几上的茶杯已經涼了,他沒有續水,也沒有喝。他的坐姿比大駒哥端正一些,但肩膀的線條微微往下塌著,像是正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李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菸灰落進缸底,碎成細末。他看著大駒哥,語氣不高不低:“大駒哥什麼時候走?”

大駒哥把擱在膝蓋上的手抬起來又放下了,像是要用那道動作替自己先確認一下時間,然後才開口:“我下午走。去加拿大。”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瞬,又抬起來,“我這次來是想拜託你——幫我關照阿榮。”

李祖聞言擺了一下手,那道動作不大,但很篤定,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安排好了、不需要對方再多操心的事:“阿榮現在跟我爸在深水灣天天遛狗,很聊得來。這個你不用擔心。”他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肺裡停了一拍才緩緩吐出來,“不過聯公樂我不會去管。”

大駒哥點了點頭,像是在那道回應裡聽到了他預期的落點。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把身體重心從沙發靠背上移開了一些,站起來,整了整外套的領口。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轉過來,只說了一句“那我走了”,然後推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攏,鎖舌彈回鎖槽的聲音短促而乾脆,像是一道已經核對過很多遍的密封條,沿著邊緣自己按平了最後一道翹起的邊角。

李祖把煙叼回嘴裡,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落在細九身上。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一些,像是在問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只是想聽對方親口確認一遍的事:“你還不跑嗎?”

細九嘆了口氣。那口氣不長,但帶著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一層開始往下沉的重量,像是一根已經放了很多年的舊秤桿,正在沿著那道舊凹槽重新校準自己的零位:“志偉現在正行做得很好,我想先顧好首尾再走。”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我只是個小角色,鬼佬不過是要錢的嘛。大不了全給他們嘍——只要不連累志偉就好。”

串爆四仰八叉地躺在長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夾著煙,姿態鬆弛得像一條正在曬肚皮的貓。他聽到細九的話,側過頭來插了一句:“我靠,你兒子不是都已經去臺灣了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這事我早就聽說了”的隨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替一道已經走完的工序補上最後的註腳。

細九面露苦澀,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用那道輕微的摩擦替自己把接下來的話在桌面上鋪平:“所以我更不能跑啊。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他還要回香港的。他進武行一半是喜歡,一半也是給自己留後路——萬一我出事,他自己要有一門能養活自己的手藝。”

李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菸頭的火星在缸底跳了一下又熄了,像是一個在已經完成的工作流程上掃過最後一眼,確認無誤後便自然轉向下一項:“兒孫自有兒孫福,不用太擔心。”他側過頭,看著串爆,“不過串爆你這傢伙——荃灣的場子不用看的?你天天跑到我這裡喝茶?”

串爆咂了咂嘴,像是要用那道含混的響動替自己把回答的開口位置調整好,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這不是明知故問”的從容:“現在整個江湖安靜得嚇人。一群社團龍頭天天被廉政公署跟掃毒組還有特別罪案調查科輪流請喝茶,沒有人敢開片。各個社團現在都縮著腦袋裝鵪鶉——龍根天天去喝茶,我也天天來喝茶,有什麼問題?”他說話的時候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菸灰落進茶几上的菸灰缸裡,碎成細末,然後把煙叼回嘴裡,整個人又陷回沙發的靠墊裡,像是已經在這間辦公室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固定位置。

李祖打了個哈欠,像是被串爆那副“我早就安排好了”的從容感染了。他坐在辦公桌邊沿,把兩條腿交疊著伸出去,腳尖點著地毯的邊沿:“行吧,你開心就好。項燕他們都來不了,我這裡清淨得還有點兒不習慣。”

李振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沒出聲。他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雜誌,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紙頁上。他一直在聽,聽大駒哥說要走、細九說不能跑、串爆說江湖安靜得像一池被冰塊封住的舊水,那些話像是一段段還沒標好頁碼的舊聞,正在沿著他自己那條剛鋪好的引線,依次回到它們對應的位置。他正聽到一半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側推開了一條縫。他側過頭,看見瘦骨傘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衝他招了招手,幅度不大,但動作很急。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先側過頭看了一眼李祖——李祖正背對著門口跟串爆說話——然後他悄悄起身,從門縫側身擠了出去。

走廊裡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每隔幾秒暗一下又亮回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替那道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舊話預留一段間歇。瘦骨傘站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見他出來,臉上的表情從剛才在門縫裡的急切變成了一種更具體的興奮。他沒有等李振邦站穩,先伸手指了指樓梯的方向,示意他下樓再說。

兩個人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被水泥牆壓縮成一道道短促的悶響,又被下一級臺階接住,沿著扶手的弧度折向下一段。

走到一樓樓梯口的時候,瘦骨傘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急促:“阿振!我們需要你幫忙!”

李振邦的腳步放慢了一些,側過頭看著他:“你——們?誰啊?”

瘦骨傘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像是怕自己說得慢了就會漏掉什麼:“是阿俊!阿俊跟人約定了要單挑!”

李振邦聽到“單挑”兩個字,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雙手插進褲兜裡,一邊往外走一邊側過頭來:“單挑?跟誰啊?”

瘦骨傘已經開始手舞足蹈了,兩隻手在半空中比劃著,像是要用那道動作替自己把那段還沒來得及整理的來龍去脈先畫出一條主線,再沿著那根線往回拆。

事情要從屯門說起。

1974年的屯門,不是一塊無主的肥肉。它是一張已經被劃了很多道的舊地圖,每一條線都用不同的筆畫描過,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乾透了,有的還沒幹透,正在沿著地形的走向往更遠的地方滲。

新義安林景的門下已經有人在屯門紮了根,佔據新墟和部分海岸線碼頭,像是把一根釘子斜著釘進了一幅還沒幹透的版畫邊緣。和聯勝在屯門的勢力排名第二,有大量苦力、漁村散戶依附,像是一棵根系已經鋪開的舊樹,正在沿著土壤的走向把枝條伸向更遠的地方。14K在屯門外圍、靠近元朗的交界地帶設有攤檔和賭檔,像是沿著一條還沒畫完的虛線把幾根樁子依次打了進去——每一根都不深,但都在地面上留了一道不會自己消失的痕跡。

除此之外,還有本土地頭蛇、零散堂口、漁村自成一派的散戶,以及各路走私客和越南難民在沿岸卸貨點上盤踞的零散勢力。這些人不屬於三大社團,但每一股都像一條沿著舊磚縫延伸的細根,在三個大塊之間的間隙裡自己找路走,各走各的,有的交匯有的分開,在同一個座標上畫出不同的走向。

14K在屯門的分支是德字堆龍頭四眼細的手下。元朗是14K的核心大本營,號稱“元朗一支旗”,四眼細在元朗扎得很深,外號元朗之虎。但他現在不敢動,因為同字堆的洪瀚義跟雷洛走粉,德字堆利用新界沿海走私、灘頭卸貨、漁排生意,順帶插手毒品中轉。那條水上線路長期依靠舊探長的保護傘,和雷洛的體系深度掛鉤。ICAC正在重拳清算,一旦爆發大規模械鬥,緝毒警順著海岸線走私鏈條深挖,整條財路就會直接斷掉。所以四眼細天天戰戰兢兢,不敢有大動作,像是在一條還沒幹透的舊路上走著,每一步都要先確認腳下的地面不會突然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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