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642章 單挑(2)

作者:偉瘋·16天前

因為他從小聽的是另一些故事。

芬恩手下的洪門弟子,走的是救國救民的路。從辛亥革命到北伐,從抗日到解放,洪門子弟的血灑在中國近代史的每一道關口上。他們拜關公,講義氣,但更講大義——什麼是大義?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芬恩在蘇美洋給白頭山弟子講課的時候,講的是“洪字三點水,四海一爐香”,講的是“生為家國,死為黎民”。白頭山的堂訓寫的是“智計安天下,青史照白頭”,寫的是“一腔碧血,為國不易”。

而香港這些社團呢?14K也好,和聯勝也好,福義興也好,義安也好——他們拜的也是關公,但他們拜的是“發財”。他們嘴裡喊著“忠義”,手裡數著麵粉錢。他們不是在亂世裡救國救民的洪門子弟,他們是在太平盛世裡吸百姓血的寄生蟲。

一邊拜的是伏魔帝君,一邊拜的是財神關羽。

李祖唯一一次以弟子自居拜關羽,是擲筊杯。芬恩唯一一次跟關羽行禮,是借刀——他從沒自稱過弟子。老李家看香港江湖這些人,猶如雲端觀螻蟻。

黃俊動了。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動作不快,但穩——左腳先動,重心跟著往前移,棍身從豎持轉為斜持,棍端朝沙皮的右側肩膀方向偏了一個角度。沙皮沒有退,他側了半步,棍身橫在身前,像是在用那道橫置的姿態先擋住黃俊的試探路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兩步之間壓縮到一步。

第一棍是在兩步之間發生的。黃俊的棍端先到了,朝沙皮的右肩方向遞出去,力道不大,像是在試探沙皮的防守反應。沙皮沒有硬接,他側身讓了一下,棍身從他肩頭前方滑過去,距離大約一個拳頭的寬度。沙皮在閃避的同時已經轉了一下手腕,棍端從低位往上撩,角度不深,但位置刁——朝著黃俊的腰側方向去的。

黃俊收棍的動作比出棍快一些,他把棍身往下一壓,用棍柄的位置擋住了沙皮那一撩。兩棍相碰的聲音在空曠的貨倉裡格外清晰,像是一根乾透的舊木板被人從中間折了一下,餘音沿著鐵皮牆壁的方向鋪開,又沿著水泥地面的裂縫收回來,沿著牆角重新折回地面那排青苔的邊沿,又被下一棍的相碰聲覆蓋過去。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一瞬。那一瞬間裡連穿堂風都像是慢下來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壓在同一道節奏上,目光集中在兩道人影和兩根硬木棍之間的那道縫隙上。然後有人在後面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換了一個站姿,但沒有聲音。

沙皮的打法比黃俊更直接。他不愛繞,棍子的走向永遠是朝著黃俊的身體中線去的,像是在用每一棍的落點替自己把黃俊的防守範圍一寸一寸地削窄。黃俊的打法則更靈活,他在退和進之間切換的節奏比沙皮快,像是已經在那道間距裡找到了一條正在沿著自己的步幅同步調整路徑,不需要再重新量度。兩個人膠著在一起,像是兩團正在互相試探邊界的舊火。

圍觀的人開始小聲議論了。有人在低聲說“沙皮那一下力道夠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站在和聯勝那邊的一個年輕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沒傳開。一個蹲在舊木箱上的老頭沒說話,一直在看,目光沒有離開過中間那兩道正在緩緩交替位移的人影。

但李振邦看著看著,犯困了。

他站在約好的公證人位置,距離那兩道人影大約六步。他看的不是招式本身,他在看黃俊和沙皮腳掌落地時的重心、步幅和轉身時機,再依照它們各自在膠著中的節奏,把整段走線從頭至尾重新拆解一遍,看它究竟是從哪個介面開始出現偏差。棍子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倒,你來我往,但節奏已經穩定下來了,像是一條已經走了很多遍的舊路,每一處的轉彎角度都一樣,每一段的步幅間距都一樣。

爛仔跤。純憑一膀子力氣和狠勁,打的是別人不敢挨那一下,打的是誰先怕。這在普通人看來是拳拳到肉的熱血,但在李振邦看來就是純粹的鄉下把式。

狠勁要是有用,還練功幹啥?

沙皮打出了火氣。他的棍子落下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力道也沉了——不再是試探,是真的想打中。有一棍從黃俊肩膀上方掃過,距離近到能聽見棍身帶起的風聲擦過衣料。圍觀的人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旁邊的人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黃俊偏頭的動作比之前慢了半拍,肩膀上的布料被棍端擦了一下,沒有破,但衣料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

沙皮在那一棍之後沒有收勢,他轉了一下手腕,棍身順勢往回帶,朝黃俊的肋骨方向斜掃過去。那一棍的幅度比之前大,力道也比之前沉,黃俊沒有硬接。他後撤了半步,棍身從橫持轉為豎持,用棍柄末端磕在沙皮的棍身上,把那個方向偏開了一點。

兩個人各自退了一步。沙皮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額角的汗從鬢角往下淌,沿著顴骨滑到下頷邊緣,在午後的光線裡反著一道細長的光。黃俊的呼吸也比之前快了,但他的姿態沒有散,像是一根彈簧在被壓到一定限度後正在沿著原路勻速收回。

鬍鬚勇的煙已經燒到濾嘴了。他沒有再續,把菸蒂在鞋底按滅,丟進牆角那隻舊鐵桶裡。他的目光從打鬥的兩人之間移開,落在李振邦身上,停頓了一瞬,又移回打鬥的方向。

沙皮在第二回合換了一種打法。他不再追求一擊命中,而是用棍身壓住黃俊的棍子,不讓它抽回去,像是要用那道持續的接觸把黃俊的節奏拖慢,不讓他有重新調整的機會。黃俊試著抽了兩下,抽不動,他果斷鬆開了持棍的手,身體前傾,左手搭住沙皮握棍的那隻手的手腕,往外一帶,同時右腳卡進沙皮的兩腳之間,膝蓋頂了一下沙皮的大腿外側,一道向內的短促擠壓沿著對方已經偏轉的側線把重心朝左後方帶偏。

沙皮沒料到黃俊會在棍子被壓住的時候直接鬆手換近身,他的重心在那一瞬間晃了一下,左腳往後退了半步才穩住,但黃俊的膝蓋已經抵上來了,帶著他的側向重心朝他左後方偏過去。他的腳步沿著那道側向壓入的軌跡後撤了一步,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短促的聲響。

圍觀的人裡有人在喊“好”,有人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黃俊沒有追,他退回來,彎腰撿起地上的棍子,握在手裡,重新擺好姿勢,像是在用那道退後的動作替自己把已經完成的工序先收走,再為下一步重新確認一遍。沙皮在那道被逼退的餘力中頓了一下,用鞋底碾了一下地面的碎沙粒,調整好重心,重新站穩。他沒有急著反攻,先調整了站姿的重心,前腳微微轉動了半寸,像是在用自己的尺子把剛才那道被打亂的間距重新拉回原位。他抬眼看向黃俊,目光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在等下一道工序自己走到介面。在這段時間的寂靜中,空氣裡只有天花板的鐵皮被午後高溫曬過後發出的輕微膨脹聲,像是這座廢棄貨倉正在用自己的呼吸填補兩個人之間的那道間隙。

勝負在那一瞬間其實已經定了。沙皮被逼退那一步之後,他的節奏已經斷了,像是流水被截斷,短暫的空隙已經足夠讓黃俊搶到下一步的主動權。

但沙皮沒有認輸。他握緊棍子,重新壓上來。

黃俊接住了。他擋了第一下,偏開了第二下,然後在沙皮的棍子還沒完全收回去的時候,棍端已經抵在了沙皮的胸口。那道動作不快,但位置已經先到了,像是有人提前在同一個座標上壓好了樁,等對方自己走進來。沙皮沒有繼續往下打。他在那道已經抵住的位置上停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棍端壓出的淺痕,又抬起頭看了黃俊一眼,然後把棍子放下了。

棍身落在地面上,滾動了一下,在水泥地上彈了半圈才停住。貨倉裡安靜了兩秒,那兩秒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沙皮身上,沙皮站在那裡,站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貨倉裡每個人都聽見了:“我輸了。”

黃俊收了棍。沒有補話,沒有多餘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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