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門西側那座廢棄貨倉已經空了很多年了。鐵皮頂棚上有幾處破洞,午後的日光從破洞裡漏下來,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柱,光柱裡浮著細密的灰塵,慢悠悠地上下浮動。牆壁是深灰色的水泥,邊緣有幾道裂縫,裂縫裡長著乾枯的野草,在穿堂風裡輕輕晃著。地面的水泥已經開裂了,裂縫沿著貨倉的走向延伸出去,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長出了細密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溼潤的暗綠色。
貨倉的鐵門半掩著,門軸缺油,推的時候會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聲。午後的光線從門縫裡擠進來,在門檻內側的地面上鋪了一道窄窄的亮紋,正好停在牆角那根廢棄的舊鐵管旁邊。
黃俊先到。
他走進貨倉的時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碾過地面上的碎沙粒,發出細碎的聲響,在空曠的貨倉裡被牆壁來回彈了幾下才散盡。他沒有帶那柄開山斧,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衫,袖子捲到肩膀的位置,露出兩條被海風和日頭打磨過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分明,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飽滿,是在漁排上搬貨、在灘塗上扛沙袋、在船頭拉纜繩磨出來的那種——瘦而結實,筋腱在皮膚下微微凸起,沿著小臂的方向延伸到肘彎。
李振邦站在他右側三步遠的位置,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鬆弛得像是在結志街等一份叉燒飯。他沒有四處打量,目光一直落在貨倉另一側那扇緊閉的側門上。那扇門比正門小一些,鐵皮表面有一塊被什麼東西砸過的凹痕,凹痕的邊緣已經生了鏽,鏽跡沿著撞擊點的邊緣向外蔓延,像是用一道已經乾透的舊墨水替那扇門提前畫好了邊界。
貨倉裡很安靜。穿堂風從鐵皮的縫隙裡灌進來,在空蕩蕩的空間裡繞了一圈,又被牆壁擋回去,發出低沉的、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聲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海鷗的叫聲,隔著鐵皮頂棚傳進來,已經被削薄了一層,像是一段被人從別處截過來的聲音,和這間貨倉不在同一個緯度上。
幾分鐘後,側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鐵門軸和正門一樣缺油,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先進來的是沙皮。他側了一下身,讓自己的肩膀先過那道門框,然後整個人才跟進來。他比黃俊矮半個頭,但肩膀更寬,脖子更粗,像是常年做重體力活練出來的。額頭有一道舊疤,顏色已經很淡了,但疤痕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見,從眉尾斜著延到太陽穴的位置。他的頭髮剪得很短,緊貼著頭皮,後頸的髮際線處能看見一小片被磨白的舊皮膚。
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人,李振邦沒見過。
那人二十六七歲年紀,下巴上蓄著一層短短的胡茬,顏色偏深,沿著下頜線的走向均勻地鋪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上一道舊疤痕的末端,那道疤痕的顏色比他前臂上另一道淺痕深一些,表面微微凸起,像是已經有年頭了。他沒有帶武器,雙手插在口袋裡,進門之後先掃了一圈貨倉內的佈局——樑柱的位置、側門的朝向、窗洞的高度、地面的裂縫走向——然後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李振邦身上。
兩個人隔著大約七八步的距離互相看了一眼。貨倉裡的光線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下巴的輪廓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邊。
鬍鬚勇先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一條已經對過好幾遍尺寸的舊底線上,沿著新鋪的走線重新掛回它該在的位置:“14K毅字堆,鬍鬚勇。來給沙皮做個見證。”
李振邦點了點頭,沒有報字頭,也沒有報輩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和鬍鬚勇差不多,不高不低:“李振邦。阿俊的朋友。”
鬍鬚勇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他聽過這個名字,但不是在江湖上——是在報紙上?在茶樓裡聽人提過?他想了一下,沒有找到對應的位置。李振邦這個名字不算罕見,但姓李的年輕人能出現在這種場合,並且能讓一個屯門的話事人請來做公證,說明他不簡單。他沒有追問,只是把目光從李振邦身上移開,往後退了兩步,靠在貨倉的鐵皮牆上,鐵皮被他的體重壓得微微凹下去一塊,發出細碎的、乾澀的聲響。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划著火柴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角溢位來,在午後的光柱裡散成薄薄一層。
“規矩你們定。”他把煙夾在指間,目光沒有離開那根菸,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替自己把剩下的話在桌面下先放穩了,“我只管看著——打完不許翻賬。”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各自確認了自己的間距,再沿著同一道基準線復位,像是兩根已經對好的標尺,在正式上桌之前先後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刻度。
貨倉裡的人比剛才多了。
正門和側門都敞開著,兩撥人先後進來,有人靠著牆站,有人蹲在角落的舊木箱上,有人站在貨倉中央靠後的位置,雙手抱胸。和聯勝的人站在黃俊這一側,14K的人站在沙皮那一側,中間隔著大約十步的空地,像是有人在進場之前先量了一道看不見的線,然後各自在那道線的兩側停住了。
屯門本地的居民也來了不少。有人在漁排上聽說了訊息,有人是在碼頭邊卸貨的時候聽到旁邊的人說了一句“那個斧頭俊今天要跟14K的沙皮單挑”,然後放下手裡的活趕過來的。他們站在兩撥人後面,靠近貨倉大門的位置,有人穿著拖鞋,有人手裡還拎著剛從船上解下來的纜繩,有人蹲在門檻邊上,側著頭透過人群的縫隙往中間看。
貨倉裡的空氣比剛才重了一些。那種重不是溫度變了,是人的密度變了——一百多個人擠在同一個空間裡,呼吸、汗味、煙味、鐵皮被太陽曬過後殘留的熱氣混在一起,在貨倉頂部匯聚成一層看不見的厚殼。
李振邦站在中間,手裡拿著兩根短棍,長度大約一米出頭。棍身是硬木的,表面打磨過,握上去不會扎手,能看到木紋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底色。他在黃俊和沙皮之間站定,把兩根棍子互相敲擊了一下,棍身相碰的聲音悶而脆,在空曠的貨倉裡被牆壁來回彈了兩下才散盡。
他的聲音不高,但貨倉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洪家弟兄肩頭齊,只講尊卑不論大小。既然都是兄弟,那就要以和為貴。拳腳無眼、生死有命——但交手過程中不許打要害,雙方社團不許找後賬。倒地不起或者主動認輸者為負,負者退出屯門。有沒有問題?”
黃俊搖了搖頭,像是用那道動作替自己把規則的長度先量了一遍,確認不需要再重新走一遍流程:“沒有問題。”
沙皮也搖了搖頭,幅度比黃俊小一些,像是一道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舊工序,他正在用那道已經乾透的餘量確認自己不需要再重新拆開檢查:“沒有問題。”
李振邦點了點頭,把兩根短棍平舉在身前,棍端朝外,像是用那道伸展的弧度替自己把交手的起始位置先固定好:“好,雙方挑棍子。”
黃俊走上去,先拿起左邊那根,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他的手指沿著棍身從一端滑到另一端,像是在用指腹的觸感確認木紋的走向和重心分佈,確認那道重量確實能沿著他自己的步幅同步落位,然後退後一步,把棍身豎在身前,棍端朝下,等著。沙皮拿起右邊那根,動作比黃俊快一些,他沒有掂分量,只是握了一下棍柄的位置,轉了一下手腕,然後把棍子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像是要在那兩次交替中找到最順手的那一側,確認過之後才把棍子放下,棍端朝下,在同樣的高度停住。他們各自垂著棍身站在那道對位的間距兩側,像是兩道已經過了秤的標尺,只等發令聲落地再各自沿基準線合攏。
鬍鬚勇靠在牆邊,煙已經燒了半截。他的目光從黃俊移到沙皮,又從沙皮移到李振邦,最後落回李振邦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那道停頓替自己把剛才那句“洪家兄弟肩頭齊”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不是一句普通的開場白。那句是洪門的規矩——香港社團已經不怎麼講的規矩。
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水泥地面上碎成細末,被穿堂風捲了一下,沿著地面的裂縫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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