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鏢客:三拳打碎西部魂》第644章 請客(1)

作者:偉瘋·14天前

李振邦週末跑去吃海鮮艇,當然不是因為有看上人家閨女的意思。

事情的起因其實很簡單——他幫斧頭俊做完那場單挑的公證之後,斧頭俊成功拿下了14K在屯門的地盤。沙皮輸得乾脆,認賬也乾脆,第二天就帶著人撤出了屯門西側那片灘塗,把幾間鐵皮搭的臨時貨倉和三艘停泊在岸邊的舊漁船一併騰了出來。訊息傳開之後,屯門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散戶艇主和漁排工頭,開始陸續有人主動來找黃俊,問他“現在投靠還收不收人”。黃俊沒有急著全收,先挨個問了一遍對方之前給哪邊交陀地、船有多大、平時跑哪條線,然後才點頭。他的名號從“屯門話事人”慢慢變成了“屯門斧頭俊”,有人在茶樓裡提他的時候,會側過頭朝屯門的方向偏一下下巴,像是在用那道細微的動作替自己把那句還沒說完的話先墊好一張底紙。

然後,黃俊開始琢磨一件事——該怎麼謝李振邦。

他想了幾天,覺得請客吃飯是最實在的辦法。但他不知道該請李振邦吃什麼、去哪裡吃。他的社交圈子就在屯門和元朗之間轉,平時吃飯要麼是漁排上的艇家煮的姜蔥蟹,要麼是元朗街邊那間開了二十多年的燒臘店,要麼就是碼頭上跟兄弟們一起吃的那碗雲吞麵。這些東西他自己吃著覺得挺香,但他不確定李振邦會不會覺得太寒酸。他跑去問身邊的人,結果問了一圈,沒人能給一個靠譜的答案——有人說得去旺角,有人說銅鑼灣有間新開的酒樓不錯,有人說乾脆去深水埗的大排檔,熱鬧。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像是有人把同一道題的正解各自抄在了不同的紙上,標答散落在幾張還沒對齊的頁邊。

最後他咬咬牙,決定放下面子,去找拿渣問。

這個綽號本身在粵語裡有骯髒、卑劣、不光明正大的形容詞意味,用在江湖人物身上,往往是早年混跡底層時的諢名——等他成了氣候,就升格為大哥成,沒人再當面叫他了。

黃俊找到他的時候,拿渣正靠在椅子上翻報紙,賽馬版已經看完了,正在翻娛樂版。他看見黃俊走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一下:“哇,斧頭俊?怎麼有空來找我?”

黃俊沒有繞彎子,把請客的事情說了一遍。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我不知道該找誰了但我覺得你應該懂”的坦誠。拿渣聽完之後把報紙擱在桌面上,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道放下的動作替自己把答案在桌面上先鋪平了再開口:“那當然就是半島了。半島Gaddis是蘇伊士以東第一流的。韃靼牛肉,生牛肉碎配多士;布列塔尼多寶魚,紅酒牛油醬汁;法國小牛肉Orloff,桌邊現場切片,配白松露;法式焗蝸牛、煎挪威海鰲蝦……那些大班和鬼佬請客都是去那裡的。水晶吊燈、爵士樂隊、全英文選單,服務生都是鬼佬來的。”

他說完瞥了黃俊一眼,眼底裡帶著一絲看熱鬧的揶揄,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替自己把下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先放在桌沿上等一會兒:“嫌貴的話,可以去中環希爾頓的鷹巢。那裡的菜式是半中半西,焗蝸牛、牛扒、焗海鮮,也做一些廣式小炒,有現場樂隊演奏,還可以邊吃邊跳舞。”

黃俊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他坐在拿渣對面,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接話,像是用那道安靜的長度替自己把半島和鷹巢這兩個選項在自己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確認它們和他自己的預算、體面以及那道“不能欠阿振人情”的底線之間的距離。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拿渣這王八蛋在坑他,但他沒有證據。

他沒有當場拆穿,只是站起來說了一句“那我再想想”,然後轉身走了。拿渣在他背後又喝了一口咖啡,嘴角掛著一絲“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的笑,那笑容不大,像是一個已經在同一道舊摺痕上多次落筆的人,正在沿著那道已經走完的尺寸收攏自己最後一段的餘量。

黃俊走出茶樓之後,站在彌敦道街邊想了一會兒。街面上的車流正在午後的日光裡緩慢移動,電車軌道在兩排樓之間的窄縫中被曬得微微反光,像是一道已經被反覆壓實的舊接縫,正在沿著自己的走向慢慢收窄。他站在路邊抽了一根菸,把菸頭按滅在垃圾桶頂端那層鐵皮上之後,做了一個決定——他去找鄧伯問。

和聯勝的食神,看身材就知道了,當然是鄧伯。他退了之後不再管日常事務,但和聯勝的人遇到拿不準的事,還是會去茶果嶺找他問一聲。黃俊去之前先跑了一趟元朗,從碼頭上拎了四隻活蟹、兩條剛上岸的鯧魚,又去燒臘店切了半隻燒鵝,用油紙包了兩層,擱在一隻竹籃裡,拎著去了茶果嶺。

他進門的時候鄧伯正在院子裡澆花。他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攥著一隻綠皮塑膠灑水壺,沿著花圃的邊緣慢慢走著,每一株都澆到,動作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那些還在花盆裡紮根的新株逐一丈量距離,再沿著同一道舊尺寸把剩下的間距一併收進同一道接縫裡。他看見黃俊拎著竹籃走進來,先是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東西,然後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要先用那道目光替自己把來人的方向和意圖在那道尚未啟動的發令線邊緣先卡住,確認它已經沿著預設的軌跡收攏,然後才慢慢直起身,把水壺擱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阿俊啊。”鄧伯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已經很久不親自下場了但什麼事都還掛在心上的鬆弛,“大包小裹的來,少見。”

鄧肥對斧頭俊能來找自己,是很開心 的。性格衝動,但鄧肥反而覺得性格衝動是好事!打仔好控制啊!而且,不衝動怎麼上位啊?

黃俊把竹籃擱在廊簷下的石階上,把來意說了。他把拿渣推薦半島和鷹巢的事情也說了,說的時候沒有添油加醋,但也沒有替拿渣打掩護。鄧伯聽完之後,表情先是平靜,然後眉頭慢慢擰了一下,像是一道已經被他自己畫過很多次的舊尺寸,正在沿著新鋪的走線重新對準他預期的那一側。

“這個大哥成,”鄧伯搖了搖頭,像是在用那道動作替自己把下一句話的落點先放穩了,“太不靠譜了,連同門都坑啊。半島的選單全是英文,你去了肯定出糗。希爾頓鷹巢?那裡一堆記者明星,都是去跳舞的——你請阿振去那裡吃飯?”他說完在廊簷下的藤椅上坐下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用那道細微的節拍替自己把接下來那兩間合適的餐廳先在腦子裡過一遍,“你要請客的話,中環鏞記酒家就很不錯。金牌酥皮燒鵝、酸姜溏心皮蛋、蜜汁叉燒、扎蹄、鍋貼龍蝦尾、雲腿花膠燉雞、太史豆腐、冰糖燉鮮奶花膠……這些應該都對阿振的胃口。而且鏞記是中式老牌大酒家,有廂房包間,不用懂洋禮儀,講粵語就可以點菜,燒鵝櫥窗就在大堂,名氣足夠撐場面。”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沿著自己那條還沒完全鋪平的舊路線,正在把自己說過的選單在腦子裡又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任何一道應該加上的邊角:“如果覺得不夠,可以去中環文華酒店25樓的文華廳。那是高階粵菜,霍生他們請客都是去那裡的——紅燒大鮑翅、脆皮烤乳豬全體、清蒸東星斑、古法花膠燉老雞、蠔皇扒鮮鮑、蜜汁厚叉燒,規格絕對夠高。”

黃俊坐在廊簷下的另一張藤椅上,認真聽著,像是正在用那道已經收攏的間距替自己把鏞記和文華這兩個選項在自己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這一次他沒有在心裡把選項劃掉。他站起來,朝鄧伯道了謝,又蹲下來把竹籃裡的蟹和鯧魚拿出來,擱在廊簷下的水池邊上,說是給鄧伯加菜。鄧伯沒有推,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用那道點頭的幅度替自己先把下一道工序的位置標好,再沿著新鋪的走線等它自己走到介面。

黃俊從茶果嶺出來之後,站在路邊找個公用電話機,撥了李振邦的號碼。電話接通之後他先報了名字,然後把鏞記和文華兩個選項說了一遍,語速比平時慢一些,像是要用那道放慢的節奏替自己把這兩個名字在電話線這頭再確認一遍,確保它們沒有因為距離而偏移到預期之外的刻度上。

李振邦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啊?去那兩家?屯門沒有什麼特色的好吃的嗎?”

黃俊握著聽筒愣了一拍。他站在路邊,看著街對面一個正在收攤的菜販把空竹筐疊好擱上推車,然後把目光收回來,像是一道正在沿著預設軌跡重新校準的工序,正在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間隙裡找到自己的下一處落點:“屯門很窮的……難不成我請你吃魚排粥海鮮艇啊?”

他本意是隨口一說,像是用那道已經鬆開的弧線替自己把這句話的語氣放低一些,好讓前面那兩家大酒家顯得更合理。但電話那頭的李振邦聽了之後,聲音忽然高了一截:“哎?那就吃海鮮艇咯。你覺得哪家最好吃就去哪家,就這樣。”他說完像是怕黃俊反悔似的,又補了一句,“你定時間就好,我週末都有空。”

黃俊握著電話聽筒,愣在那裡,聽著那頭的忙音已經響了兩三聲了才把話筒放回去。海鮮艇?那玩意兒不就是自己這些苦哈哈打牙祭的地方嗎?灘塗邊上搭的舊木板棚子,腳下是溼泥沙,海水漲潮的時候能漫到桌腿邊,菜是用炭爐在艇上現做的,有時候等得久了菜還沒上來,船先晃了一下,碗沿的湯就灑了半碗。他從沒想過請客會請到那種地方去,尤其是在他已經問過拿渣和鄧伯之後,心裡已經把那兩間大酒店的名字放進了“體面”的格子裡。他站在電話亭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下一段路的起點座標重新校準一遍,確認那道尚未合攏的介面會在他預期的位置落定,然後搖了搖頭,轉身往回走。

晚上他收工之後在元朗街口遇到了瘦骨傘。瘦骨傘正蹲在路邊一家涼茶鋪門口喝茶,看見黃俊走過來,放下碗打了個招呼。黃俊在他旁邊蹲下來,把請客的事情說了一遍,從拿渣到鄧伯,從半島到文華,最後說到李振邦選了海鮮艇,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困惑。

瘦骨傘聽完之後樂了,那道笑容從嘴角先開始,然後慢慢蔓延到眼角,像是有人沿著一條舊畫線慢慢補全了最後一截尚未合攏的弧線:“痴線啦你。你請阿振去半島,不就像他請你去海鮮艇咯?”

黃俊蹲在涼茶鋪門口的臺階上,瘦骨傘那句話在他的思緒裡像被重新翻到正確一頁的舊紙張,沿著自己尚未對齊的縫隙找到了新的切入點,沿著新鋪的走線緩緩收攏回它該在的位置。他慢慢蹲回原處,蹲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把喝完的茶碗擱在涼茶鋪的櫃檯上,推門走進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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