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一開始對什麼海鮮艇是沒啥太大興趣的。他在深水灣住了這麼久,海產見得多了,蘭姐隔三差五會從灣仔市場拎回來一兜子蝦蟹,清蒸白灼蔥姜炒,什麼做法都嘗過,沒什麼新鮮的。但那天李振邦在飯桌上隨口說了一句“從水裡到嘴裡,不到三分鐘”,這句話讓芬恩端著可樂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三分鐘。從活蹦亂跳到上桌入口,中間隔著的時間比他從臥室走到客廳還短。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想到的不是那盤海鮮有多鮮甜,而是那個場景本身——船尾灶臺上的炭火、海水還掛在蟹殼上就被丟進鍋裡的熱氣、桌板底下海浪拍打木樁的細碎聲響。這些東西他以前沒有嘗過,他嘗過了所有高檔餐廳的鵝肝和松露、所有米其林大廚的醬汁和擺盤,但“在水面上吃剛從海里撈上來的東西”這件事,他確實沒試過。
但他又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嘴饞。九十多歲的人了,饞什麼饞,說出來多不好聽。他端著可樂又喝了一口,把那句“從水裡到嘴裡不到三分鐘”在舌頭上又過了一遍,然後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李振邦臉上,像是要沿著那道尚未閉合的間隙重新校準一次自己的位置:“那個陳伯的閨女……多大了?”
李振邦愣了一下,嘴裡的飯還沒嚥下去,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啊?我沒問啊,看著跟我差不多大吧。”
芬恩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第二天一早,他趁著邦尼在廚房幫蘭姐擇菜的間隙,撥了一通電話給文靜姝。他握著聽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樟樹上,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像是無意中發現了什麼大事的關切:“靜姝啊,我昨天聽振邦說起一個姑娘……好像是經常一起吃海鮮的,你要不要問問他?”
文靜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裡芬恩把聽筒換到了另一隻手上,像是要用那道動作替自己把接話的間距在桌面上再拉長半秒,確保它能在新位置沿預設軌跡落穩。文靜姝開口的時候語氣沒有變,但芬恩聽得出她已經在電話那頭的那道暫停裡沿著尚未閉合的舊輪廓重新標定了一遍座標:“爸,您是說……阿振談戀愛了?”
芬恩沒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種“你自己琢磨”的語氣嗯了一聲,然後把聽筒擱回了機座上。他放下聽筒之後在辦公桌前又坐了一會兒,手指沿桌沿滑過收攏處的舊接縫,確認它會在預期位置沿舊軌跡落定。
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不得他了。文靜姝把訊息傳給了李祖,李祖又告訴了包麗嫻和霍靜蘭。訊息在李家內部傳播的速度比他在深水灣道上遛狗時旺財追麻雀的反應還快——從“阿振好像談戀愛了”到“阿振經常去屯門見一個姑娘”再到“阿振可能想定下來了”,中間的變形過程只用了不到半天。
芬恩後來聽說的時候,正蹲在院子裡給旺財梳毛。他手裡攥著那把舊梳子,梳齒在旺財的背上勻速地從頸部滑到腰側,動作沒有停下,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那麼一點點,像是沿著尚未閉合的舊摺痕重新對齊了一遍自己慣用的落點。
那個週三的下午,屯門青山灣避風塘迎來了一排它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車。
幾輛福特格蘭納達打頭,深灰色的車身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然後是路華P6,賓士W108,賓士W114——沿著海堤停成一排,像是有人把中環半山某條路的街景整段搬到了屯門海邊。堤岸上的海風從車身的縫隙間穿過,把引擎蓋上殘留的熱氣推散成一條細長的氣流線,混進鹹腥的水汽裡,沿著舊木樁的走向繼續延伸。
陳伯正在船尾洗鍋,聽見岸上傳來引擎聲,抬起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刷子停了。他先是看見那排車,然後看見從車裡走出來的人——先是李祖帶著文靜姝和包麗嫻霍靜蘭,四個還沒到學齡的孩子跟在後面,被阿鬼和蘭姐一左一右地攏著;然後是芬恩扶著邦尼從另一輛車裡出來,黎成就和梅姐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隻保溫壺;最後是李定邦開著車,溫予彤坐在副駕駛,車門還沒合上,溫予彤已經側過頭往海面上那排漁排的方向張望了。
陳伯站在船尾愣了好幾秒才放下手裡的刷子。他在青山灣開了快二十年的海鮮艇,見過不少食客——有屯門本地的苦力,有元朗來的小商販,偶爾也有中環的寫字樓職員週末開車過來嚐鮮。但他從沒見過這種陣仗。幾輛車的玻璃在午後的光線裡反著光,車門依次開啟又合攏,像是一排已經被他自己反覆測量過間距的舊工序,正在沿著新鋪的走線依次歸入同一道接縫。
黃俊今天本來也在。他正在岸邊那張舊木桌前跟陳伯的女兒閒聊,聽見引擎聲回過頭,然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他認出了那幾輛車——他見過其中兩輛停在美記門口,但那是在結志街,不是在屯門。他站起來,手裡的茶碗擱回桌面上,碗沿磕在桌面上的聲響輕而短,像是一道舊刻度在桌面上自己落定。陳伯的女兒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攥著一隻還沒剝完的蝦,她看了看那排車,又看了看黃俊,然後把蝦放下,轉身去船尾多拿了幾隻凳子。
李祖下車之後先看了一眼海面,然後看了一眼黃俊,目光在海面和黃俊之間平移了一個來回,像是在用那道移動的間距替自己把地形和人物的相對位置在腦子裡標註清楚,然後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我們來都來了你看著辦”的隨意:“阿俊啊,今天家庭聚會,你幫我們點餐好不好?”
黃俊回過神,連忙點頭:“好……好!”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那道“好”字落得太快,自己還沒有完全想好選單該從哪裡開始。然後他轉過身,朝陳伯的方向快步走過去,步子比平時急一些,但走到船尾的時候反而穩住了,蹲下來用他那道熟悉的舊間距重新走了一遍流程,問了一句:“伯,今天有什麼?”
陳伯也回過神了。他放下刷子,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像是用那道動作替自己把那句話先在灶臺邊沿對齊:“花蟹夠大,蝦也靚,還有幾條黃魚,今早剛收的。”他說完側過頭往岸上那排車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要不……我去隔壁老周家借幾張桌子?這邊不夠坐。”
黃俊點了頭。陳伯解開纜繩上了岸,沿著堤岸往隔壁漁排的方向快步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截。
桌椅搬過來之後,李祖一家才算勉強落座。木板桌面拼了四張,塑膠布是現鋪的,邊角用碟子壓著,海風從海面上灌過來的時候會把桌角掀起一下又落下,像是有誰在用同一道力道反覆翻動同一道頁尾。孩子們在桌邊繞了一圈,被梅姐和蘭姐分別按進了兩把長凳之間,最小的那個蹲在地上看竹筐裡的活蝦,伸手想碰,被旁邊的大孩子拉了一下袖子,縮回去了。
芬恩坐在靠海那一側的長凳上,朝黃俊招了一下手。黃俊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坐姿比平時拘謹一些,像是要用那道縮小的間距替自己先把腳下那道尚未閉合的舊摺痕重新對齊到自己慣用的位置再開口。芬恩沒有寒暄,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蒸黃魚,魚肉在筷尖上顫了一下才被送進嘴裡。他嚼了兩下,嚥了,然後側過頭看著黃俊:“你現在居然還這麼閒的?”
黃俊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酒,那道動作幅度不大,但足夠讓他在開口之前先把自己的身份在這道已經落定的間距裡重新確認一遍。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沿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不然怎麼辦呢?人我倒是不缺……不過要防著義安、14K,還有拿渣。一人守三家我倒是不怕——”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停頓替自己把下一句話的重量在桌面上先放穩,“就是缺錢。”
芬恩吸了吸鼻子,端起面前的可樂喝了一口。他嚥下去之後把杯子擱回桌面上,沒有直接回答,先看了一眼海面上那排正在隨風輕輕晃動的漁排,像是在用那道望出去的目光替自己把下一段話的距離先量好:“缺錢?找點兒生意做咯。”
黃俊聞言咧了咧嘴,那道弧度裡帶著一種他已經習慣了的、介於苦笑和自嘲之間的東西:“不懂啊……怎麼做啊。”
芬恩聞言樂了,像是一個已經提前在桌面上把答案放好、正在用自己的節奏等他自己走過來的人:“吶,你跟著阿振叫我爺爺,別說我不教你哈。”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士農工商商排最後?”
黃俊的臉皺成了一隻包子,像是把那四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發現還有一層自己沒翻開的隔層:“我的親爺爺,我小學四年級就不讀了,你不要搞我啊。”
芬恩嘿嘿一樂,像是一個已經提前把答題紙摺好放在桌面上、等他自己看完再翻面的人:“士農工商,士呢,是管理者;農和工呢,是生產者。但商呢?他們本身不生產什麼,做的事財富的流通、資源的整合。”他把手指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杯沿旁邊,像是在用那道收回的動作替自己把下一段話的距離沿著桌面邊緣重新排一遍,“簡單講,就是把你有的東西,賣給需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