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奇當然不是對花妹餘情未了,他雖然是個老實人,但也知道奪妻之恨是跟殺父之仇平級的···
他唯一顧慮的是兒子鄭國偉,說破天去,花妹也是他的生身母親···
鄭奇看向瘦骨傘道:“國偉···這事情你來做決定···”
說完,他用微微發抖的手掏出香菸,抽出一根皺巴巴的煙給自己點上。
瘦骨傘低著頭,糾結半天抬頭對崔佩茹道:“她···自己為什麼不來?”
崔佩茹被問的微微一愣道:“媽···被爸鎖在屋裡···出不來,我也見不到她···
瘦骨傘看了一眼鄭奇有些猶豫道:”爸···我想去見見她···“
鄭奇抬頭看了看自己兒子,抿了抿嘴,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道:”好···等我拿點東西,跟你一起去···“
下樓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在幾個人經過時亮了一下,又在最後一個人走過之後暗下去了。李振邦走在前面,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攥回掌心裡。黃俊跟在他身後,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念叨著關於那些工程機械維修的細節,像是要用那道唸叨替自己把剛談妥的事情在腦子裡再過一遍,確認每一個介面都已經歸到了正確的位置。
瘦骨傘走在中間,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先把即將面對的場景在心裡預先走完,確認那道尚未閉合的舊接縫會在預期位置沿預設方向平穩合攏。鄭奇走在他身側偏後的位置,沒有說話,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濾嘴,他才低頭看了一眼,把菸頭按滅在樓梯扶手頂端的鐵皮面上。崔佩茹走在最後面,她的腳步很輕,每下一級臺階都先踩穩了才邁下一步,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自己量好那段她還沒有完全習慣的步幅,再用同一把尺子把那段尚未閉合的舊間隔重新校準到預期位置。
李振邦走到車旁邊的時候拉開車門,回過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顧美瑤和江雪婷。他開口的時候語氣不高不低,像是在安排一件不需要多解釋的事情:“車上坐不開你倆,你們就不用去了。”說完他拉開車門,側身坐進駕駛座,在關上車門之前又補了一句,像是在用那道已經完成收尾的工序替自己確認最後一道介面也已沿著預設軌跡閉合:“滾蛋。”
顧美瑤張了張嘴,那道弧度剛開到一半,像是一個正在尋找正確落點的人還沒找到接合處的缺口。但李振邦已經把車門關上了,車窗玻璃在她面前合攏,隔著一層透明的距離,把顧美瑤那句還沒成形的話留在玻璃外側的半空中。李振邦發動引擎,車尾排氣的聲音在巷道里嗡響了幾下,然後穩住了。後視鏡裡,顧美瑤和江雪婷並肩站在公屋樓下的臺階邊沿,看著車尾燈亮起又熄滅,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拍等那道尚未閉合的舊接縫沿著預設軌跡自己收攏到盡頭。江雪婷推了顧美瑤一下,顧美瑤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車尾燈在拐過巷口之前最後亮了一瞬,然後被轉角處的牆身擋去了全部餘量。
車開出元朗舊墟之後,路面寬了一些,兩旁的唐樓逐漸稀疏,露出更遠一些的低矮廠房和成片的鐵皮棚。車窗外的天色正在從午後的白亮過渡到傍晚的暖黃,光線透過擋風玻璃落在儀表盤上,把指標的弧度照亮了一截。瘦骨傘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矮牆上,過了一會兒他側過頭問了一句,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那段尚未完全閉合的對話重新接回自己那道慣用的收尾工序裡:“哎?你倆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
李振邦沒有回頭,但大拇指朝後座方向偏了一下:“問你旁邊那個,誰知道這貨發什麼癲。”
瘦骨傘轉過頭看向黃俊。黃俊從上車到現在一直在壓著自己那道急切的節奏,此刻終於找到了開口的介面。他往前湊了半寸,聲音裡帶著一種已經在他自己那道舊間距上走過太多遍、急需用新的開口來收束餘量的迫切:“哇,瘦骨傘!你要發達了!我打算在青山道搞一個維修站,然後讓鄭叔去那裡修那些施工的車!施工隊那邊我都談好了!”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在半空中比劃著,像是沿著同一道舊尺寸依次檢查每個介面的位置,再用那道已經走完的舊軌跡依次標記完剩餘的所有間距,“我還打算找人在那裡做飯,直接供應他們的工地!他們的負責人說了,他們找的那家酒樓送的盒飯越來越難吃了!我直接找廚師賣肉買米,就在邊上現做!還有啊,他們晚上總有附近的居民跑去偷材料,所以我打算安排人晚上幫他們看住場地……”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短暫的停頓替自己把下一句話的落點先在地面上放穩,“鄭叔在那裡修工程車,等到路修好了,我們就直接在那裡搞一個車行出來,過往車輛就都是我們的生意。”
瘦骨傘的腦袋開始疼了。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陽穴,像是要用那道揉按的動作替自己先把他那套舊工序在腦子裡重新走通一遍,再沿著新鋪的走線依次標記完剩餘的那段距離:“你等等……你意思是你工人都沒找,維修的訂單已經談好了?”
黃俊理直氣壯地往後一靠:“這不是有鄭叔在嗎!”
鄭奇坐在副駕駛,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點到,側過頭看了黃俊一眼。他手裡那根菸已經抽了大半截,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指間,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下一句話的落點先沿著舊軌跡校準到預期位置:“阿俊啊,你能想著叔,叔很高興。農機站活兒越來越少,也確實快撐不住了。”他停頓了一下,那根菸在他指間燒了一截,菸灰落在他自己的褲腿上,他沒有低頭看,“但是有個問題——維修是需要裝置需要工具還需要配件的,這些都是錢。你有那麼多錢嗎?”
黃俊聞言沒有絲毫猶豫,他往副駕駛的方向探了一下身,手掌攤開比劃著:“我當然沒有!但是阿振有啊!”他說這話的語氣帶著一種已經把整段走線在他自己那道舊工序裡通盤測過的篤定,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最後一道尚未閉合的介面在新鋪的走線上重新對準到預期位置。
李振邦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他本來想回頭,但前面路面有一道彎,他先轉了過去,等車身擺正了才側過頭看了一眼後視鏡。崔佩茹坐在副駕駛,目光落在他側臉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量一段她還沒完全找到收尾點的距離,又在同一道舊尺度下重新核對了一遍它的走向。鄭奇沒有接話,他像是要用那截已經燃到大半的菸灰替自己先確認那道舊接縫會在預期位置沿舊軌跡自行閉合。
李振邦的腳跟踩了一下剎車踏板,車速降下來,然後在一棵老榕樹的樹蔭旁邊停住了。他沒有熄火,只是回頭看著黃俊:“黃俊,合著你做個生意,啥都是我搞定?”
黃俊縮了縮脖子,像是要用那道縮回的動作替自己把剛才那道尚未完全走通的舊間距重新收窄到合適的寬度:“我不是把訂單都搞定了嗎……”
李振邦咬了咬牙。那道咬合的動作幅度不大,但足夠讓黃俊看見他下頜線收緊了半寸再鬆開。他換了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你把計劃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我聽聽。”
黃俊把那套錯漏百出的計劃又說了一遍。和剛才相比,這一次在幾處關鍵轉向上多補充了一些細節——他已經在青山道上來回走了幾趟,摸清了工地換班的時段和材料堆放的位置;他還沒有談妥具體的合作條款,但負責監工的那位管事已經口頭應承了;維修站的選址他看中了一處靠近工地入口的鐵皮棚,租金不算高,但他還沒來得及問房東能不能接水電。
李振邦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評價。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沿著那道已經走完的舊尺寸重新核對每一個介面的位置,確認它們都能在自己那道慣用的收尾工序裡逐一卡入對應的缺口。然後他側過頭對鄭奇說:“鄭叔,你們農機站的生意很不好?”
鄭奇把菸頭按在車窗邊緣的縫隙裡,那截菸灰沿著窗框的弧度落下去,被風吹散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我們老闆是從他老爸那繼承過來的店,他自己跑去東南亞了,就剩我們幾個工人在那裡幹活。現在同行又多,我們連老闆都沒有,怎麼跟人競爭?”他說完把菸頭丟進路邊的排水溝裡,那道菸頭落進水面的聲響輕而短,像是沿著同一道舊尺寸在一次經過時就已經落到了該在的位置。
李振邦想了想:“那你能拉來多少工人?我說的是老師傅,能帶徒弟那種。”
鄭奇盤算了一下:“五六個總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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