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那麼大的市場,日本人想全吃,美國佬當然不會甘心咯。所以我就去找羅斯福,跟他說,為了美利堅的遠東利益,二十一條不能籤。我可以去中國,跟日本人搶市場。”芬恩端著酒杯悠悠道。酒杯在他指間轉了半圈,杯沿上的光也跟著晃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把那句話的最後一段收尾工序沿著杯壁的邊緣走完。
黃沾雙手擱在膝蓋上,沒有出聲,呼吸放輕了,像是不想打斷那道正在被開啟的舊間距。他在等下文,但也沒有催。他知道對面這個人講故事的節奏不是勻速的——有些段落他會走得很慢,像是沿著一條他已經走過太多次的舊路,每一步都踩在他自己那道舊尺寸上;有些地方他會忽然加快,像是那段路的收尾工序他已經走了太多次,不需要再低頭確認間距了。
芬恩講得很細,也很碎。他講到他怎麼搭上向海潛的線,講到向海潛第一次登門的時候穿著一件半舊的對襟衫、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站在門口等他自己開口。他講到白頭山怎麼建的,講到“以鄂換粵”那四個字是怎麼從一張草圖上落到實處的。他講得很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那段已經被封存很久的舊尺寸重新走一遍,確認它還是他記憶裡的那套間距。黃沾聽著,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一直在膝蓋上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沒有攥拳,也沒有鬆開。
邦尼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過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她已經沿著同一道舊尺寸走過太多次的篤定:“開飯了!”
芬恩撲稜一下就起來了,那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九十五歲的人,手裡那杯路易十三在他起身的時候在杯沿上晃了一下才穩住,他把它擱在茶几上,然後伸手拉住黃沾的胳膊:“走走走!今天有大肘子!我當年在北京天福號學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已經沿著舊尺寸走完最後一段收尾工序後自然偏轉的鬆弛,像是一個已經很多年沒有跟人聊過這段舊事了、忽然找到了一道能接住的介面的人,正在用那道介面把自己的餘量沿著新鋪的走線一次落完。
黃沾被他拽著往餐桌方向走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瓶還沒倒完的路易十三,又看了一眼芬恩已經走到餐桌邊、正在彎腰聞那盤肘子的背影。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講故事的時候和這個人搶肘子的時候,用的是同一套力道。
邦尼站在餐桌邊,目光先落在芬恩臉上,然後順著芬恩的走向落在黃沾手裡那瓶酒上。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兩個杯子,又看了一眼黃沾。她開口的時候語氣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沿著她自己那道已經走過太多次的舊尺寸依次落定:“你是不是喝酒了?”
芬恩的臉僵了半秒,然後他換上了一副他這套工序裡慣用的表情,嘴角微微下撇,聲音裡帶著一種他這套舊尺寸已經走過太多遍、現在只需再沿新鋪的走線重新落位一次的篤定:“沒有!是小黃自己喝的!”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用那道動作替自己把最後一段還沒走完的間距沿著預期方向一次收攏到位。
邦尼眯著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三秒,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他把整段舊工序從頭到尾重新過一遍,確認它確實沒有多餘的外接線路:“你湊過來,哈口氣我聞聞。”
芬恩立馬換了一副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目光低垂,帶著一種他已經在這個工序上走過太多次、正在沿著舊尺寸依次把最後一段還沒走完的間距沿著預期方向收攏到他慣用的收尾位置的神情:“老夫老妻了……小黃看著呢……”他的聲音不高,但尾音帶著一道像是被他自己嚥下去了一半的弧度,那半道弧度落在餐桌邊沿的黃沾眼裡,正好夠他看清這道工序的收尾方向。
黃沾趕緊把那瓶路易十三放在餐桌上,手在瓶身上多停了一瞬才鬆開。他覺得自己如果再多看一秒芬恩那個表情,可能會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瓶酒就會沿著他還沒來得及鬆開的介面提前走完它最後的收尾工序。
也許是邦尼顧及有客人在場,她看了芬恩幾秒,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沒有繼續追問。她轉身端起一盤菜擱在桌面上,沒有再提酒的事。芬恩坐回椅子上的時候嘴角那道弧度比他平時大了一點點,但他也沒有再說話。
黃沾給芬恩倒酒的時候,芬恩的目光在杯沿和瓶口之間來回掃了兩圈,然後他側過頭,用一種已經沿著這道舊尺寸走過很多次、正在等著它自己走到介面的語氣說:“小黃啊!酒不滿心不誠,這個是大陸的規矩。”
這話一齣口,他臉上的表情先自己僵了一下。他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但已經來不及收回來了。
邦尼正在給黎成就盛飯,聞言抬起頭,先看了芬恩一眼,然後轉向黃沾,嘴角那點弧度比她平時說話的時候大了幾度:“是啊,小黃,給他倒滿吧。走的時候把家裡那些酒都帶著,反正他也不能喝。”
芬恩端著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整個人像是一道正在沿著舊尺寸走完最後一段收尾工序的走線,忽然被截斷了介面。他一臉悲憤地看著邦尼,滿眼都是不可置信,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三秒,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確認最後一道缺口是否真的沿著他預期的方向被合攏到了不該收的位置。
黃沾受寵若驚地看著邦尼,手裡那瓶酒還沒放下,他連忙推讓:“不……不用了……邦尼女士!還有……您叫我阿森就好!”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那道還沒完全閉合的舊間距沿著新鋪的走線先一步落到位。
邦尼咧嘴笑了笑,她側過頭看了芬恩一眼,又收回來:“好啊,阿森。不用那麼見外,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直接叫我奶奶……放心你不會吃虧的!”
黃沾當然知道自己不吃虧。他在來的路上翻過那些資料——伊登今年七十七,賈斯伯今年七十二,伊芙今年六十七,李祖今年五十四——每一個都比他長一輩。他放下那瓶酒,幾乎是順著那道舊間距的走向自己走過去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好的,阿嫲!”
芬恩臉都綠了。他轉過頭看著黃沾,目光裡帶著一種他已經沿著自己那道舊尺寸走完最後一段間距後才發現介面被接到了別處的神情,像是正在被他自己那道舊工序收尾的位置背叛了。
邦尼笑著對黃沾說:“阿森不用搭理你阿爺,他敢找你麻煩你就告訴我。”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芬恩,但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大了一點,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最後一段還沒完全收攏的舊間距沿著新鋪的走線依次落到位。
院子裡傳來引擎聲。黎成就一進門就開始嚷嚷,聲音比他自己的腳步聲先進屋半拍:“哇!趕上了,趕上了!”他一邊說一邊把車鑰匙擱在玄關的托盤裡,那道動作快而自然,像是已經在這間屋子裡走過太多次了。他自己現在這個司機當得不是一般的爽——每天早上開著他的皇冠來深水灣,載梅姐去買菜。梅姐因為年紀大了,和蘭姐換了班,她來深水灣幫襯,蘭姐去了太平山頂。買菜回來他基本沒什麼事了,用車的活不多,芬恩在家時多半自己開車——他這薪水領得自己心裡都發虛,像是沿著一段已經量好間距的舊工序走完之後,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介面處,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落下一步。
黃沾一見黎成就,立馬招呼他坐自己身邊。黎成就洗完手落座後,先看了一眼芬恩的臉色,然後側過頭對邦尼說:“車子沒問題,換了下機油,四條新胎,掛的美記的賬。”那語氣聽上去不像司機在跟老闆彙報,更像是一個普通晚輩在跟長輩聊剛辦完的瑣事。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鬆快自然,像是已經在這道舊工序裡走過太多次,正在沿著它自己的收尾節奏落位。
他看到芬恩一臉不開心,又看了一眼餐桌邊角那瓶還沒封口的酒,大約猜到了什麼:“咋了這是?”
芬恩撅著嘴,偷偷瞟了眼邦尼。那道目光很短,像是一道正在沿著舊尺寸走完最後一段間距的工序在確認自己的收尾位置是否還留有餘量。邦尼的態度依舊強硬:“正好成就回來了。阿森走的時候,你去送他,記得把你阿爺的那些酒都給拉上。”
黎成就明白了。他看了一眼芬恩,臉上浮起一種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介於幸災樂禍和鬆弛之間的笑意:“吶……阿嫲發話了……我也沒辦法……”他說完低下頭夾菜,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最後一段還沒走完的舊間距沿著新鋪的走線一次落到位。
芬恩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地看向邦尼。邦尼板著臉道:“你都九十五了!你出去問問,誰家九十五的老頭兒天天喝酒?”
芬恩小聲嘟囔道:“我上哪找九十五的老頭兒去啊……”他的聲音不高,尾音被他自己嚥下去了半截,像是在用那道沒落完的響度替自己把最後一段還沒閉合的舊間距沿著預期方向收攏到它該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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