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江湖大風暴,黃沾並不關心。他已經半個月沒出門了。
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拉著,只留一道縫讓光從側面切進來,落在桌面上那摞書和列印紙的邊緣上。客廳裡的菸灰缸堆了七八隻菸頭,有的還留著小半截沒抽完的濾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天的。空氣裡有股沉悶的、紙頁被反覆翻閱後升溫後散出來的乾燥氣味,混著菸草和咖啡渣的餘味。他穿著同一件襯衫穿了三天,領口翻著,後背那塊已經起了縐,但他渾然不覺。桌上攤著從港大借來的英文傳記、美國財經雜誌合訂本、某本德國出版集團出的戰後企業家名錄、幾張從圖書館影印回來的檔案頁,紙邊被手指反覆摩挲過,邊角已經卷了。他用紅鉛筆在一頁邊緣畫了幾道短線,又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書裡寫芬恩在瓦倫丁起家、在西海岸跟洛克菲勒的人打過對臺、在華盛頓參與過羅斯福的政策閉門會議,每一段都有時間、地點、人名,像一列剛被整理好、等待歸檔的舊卷宗。但翻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期,有一段空白。那幾年他在哪裡?在做什麼?書裡沒有寫。文獻裡提到他“短暫離開美國”,但沒有說去哪。黃沾翻了三本書、兩份雜誌、一篇學報論文,全都停在同一道缺口面前,像一條走到盡頭後不再延伸的引線。
這讓他有些抓心撓肝的難受,那種感覺像吃火鍋沒有糖蒜——鍋底對了、蘸料對了、肉也涮得剛好,但總覺得缺了一角,怎麼吃都不夠味。他盯著那道缺口看了好一陣,然後合上書,把那摞資料往旁邊推了一推,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兩步,又站住了。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英文資料裡沒有寫,那這部分就只可能在另一個語境裡留著。而那個語境,不在紙上,在說話的人嘴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已經分不清是灰還是藍的襯衫,吸了吸鼻子,做了一個決定。
他匆匆忙忙把衣服全部扔進洗衣機,轉身走進衛生間。淋浴噴頭擰開的時候水流聲在瓷磚牆面之間來回彈了兩下才穩住,熱氣從腳下升起來,把鏡面蒙成一層均勻的、模糊了輪廓的水霧。他站在熱水底下衝了好一會兒,直到那股悶了半個月的滯重感被水流衝散了大半,才擰上開關,拿毛巾胡亂擦了擦,然後光著腳踩過客廳地板,在臥室翻出一件乾淨的襯衫、一條深色長褲、一件還沒熨的外套。穿上之後他站在穿衣鏡前面看了自己一眼——鬍子颳了,頭髮梳了,襯衫領口翻出來了——像是從某個舊檔案櫃裡被人抽出來重新歸類了一遍。
他在客廳站了片刻,目光在酒櫃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從裡面拿出兩瓶人頭馬VSOP提在手裡。他不太確定這位先生喝不喝這酒,但他覺得登門拜訪空著手不合適,而酒在大多數情況下不會讓人覺得唐突。他推開門,走進十月末的陽光裡。
從結志街到深水灣的距離不算遠,但路況在午後這段時間通常會有一段緩行。他坐在出租車上,把那兩瓶酒擱在膝蓋上,手指在瓶身一側那道紙標邊緣無意識地來回颳了兩下。窗外的街景正在從密集的鋪面過渡到更開闊的矮層住宅,行道樹的間距漸漸拉大,陽光從枝葉縫隙裡落下來的光斑從密變疏。他想起書裡描述的那個畫面:芬恩坐在馬掌望臺的庭院裡,跟亞瑟和約翰一起喝威士忌,桌上沒有傭人伺候,只有三個已經認識了大半輩子的男人。他不確定那個畫面是真的,還是傳記作者基於採訪做的場景還原,但他發現自己希望它是真的。那篇報道印在合訂本裡紙頁已經泛黃了,邊角被時間磨得微微卷起,像一道他沒來得及翻開的舊摺痕。
計程車在深水灣道盡頭放慢速度,然後停在院子門口。黃沾下了車,手裡的酒瓶在午後陽光下映出一圈溫潤的反光。他站在那道半掩的鐵藝柵欄門前,先聽見了二胡的聲音。
芬恩坐在院子中央那把藤編靠椅上,旺財趴在椅腿邊,天狼蹲在稍遠一些的樹蔭邊緣,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替他把四邊的間距依次標註到預期的位置。他拉的是《歌唱祖國》,一邊拉一邊唱,唱的聲音不算大,但中氣足,把那首曲子的旋律拉得比錄音版慢一些,像是要沿著他自己那道還沒走完的舊尺寸,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首他早已爛熟於心的曲子重新走到盡頭。
黃沾的腳步在門口停住了,整座院子的聲音正好落在那個瞬間,收住了。風從海面上灌過來,把他襯衫下襬吹得輕輕掀動一下又放下,像一道正在沿著預期方向自行收攏的餘量。他沒有立刻走進去,先站在門口,隔著那道半敞的鐵藝柵欄,看著那位老人彎著腰拉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蹲在他身前的黑狗——那狗耳朵微微豎著,像在聽,又像只是在陪著。
芬恩不知道有人來了。他拉完《歌唱祖國》之後沒有停歇,又換了一首,《獅子山下》。這一次他沒唱,只是拉。那把二胡的音色比黃沾預想中要厚一些,他在音響裡聽過、在錄音棚裡監製過這首歌的不同版本,但這把琴在這個院子裡拉出來的聲音和磁帶裡錄進去的不太一樣——像是隔了一道海岸線,讓那道旋律沿著院牆邊沿的舊接縫重新走了一遍,再沿著同一道舊尺寸收攏到它該在的位置。
旺財動了。它在芬恩拉完最後一個音符的時候側過頭來,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抖了抖毛。芬恩順著它的目光回頭,看見了黃沾。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二胡站起來,那道動作裡帶著一種他這把年紀少有的、像是看見了老熟人的熱絡。他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說:“呀!原作者來了!歡迎!歡迎!”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曬得偏深的舊疤末端。
黃沾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鼻尖:“那個……曲子是顧嘉輝的……我寫的是詞……”他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用那句解釋替自己把進門的起始位置先量好。
芬恩微微一愣,然後咧嘴笑了:“哎呀……我不會粵語的嗎!”他側過身讓出門口,目光落在黃沾手裡那兩瓶酒上,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層,“喲!馬丁家的酒啊!”他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又遞給從屋裡走出來的梅姐,“梅姐!幫我把這兩瓶酒擺在酒櫃裡!”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輕快利落,像在替一道已經預判好的工序補上最後一段介面的收尾。
梅姐接過酒轉身走進屋裡去了,腳步聲在玄關處停了一下又繼續往裡走。芬恩側過頭,朝黃沾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已經確認過屋裡沒有人的、像是正在分享一條尚未落定的舊訊息的調子:“吶……今天你有口福了!等下我開一瓶我這兒的人頭馬給你嚐嚐……”他說話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方向,像是在確認邦尼不在客廳,確認那道尚未閉合的舊間距確實還留著他可以走通的空間,然後他伸出手,用力拉了一下黃沾的胳膊,力道不重,但節奏快,像是在說“走走走,趁她還沒發現”。
黃沾被他拽著跨過門檻,跟著他穿過院子走進客廳。
深水灣這棟房子客廳不算大,但採光好,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寬寬的金色光帶。牆角有一排深色的木質酒櫃,櫃門是玻璃的,透過玻璃能看見裡面碼著不同年份、不同產區的酒瓶——有的瓶身落著一層薄灰,有的像是剛放進去的,標籤在光線裡泛著一層乾燥的啞光。梅姐已經把那兩瓶人頭馬擱進櫃子中層的空位裡了,瓶身並排貼著,間距均勻,像是有人用同一把尺子量過它們該停的位置。
芬恩走到酒櫃前蹲下來,手指在幾瓶酒之間來回掃了兩圈,最後停在一隻深色磨砂瓶身上。他把它拿出來的時候動作比之前慢一些,不是猶豫,像是在用那道放慢的節奏替自己先確認一下這道工序的開口位置確實還留在預期的地方。他轉過身,把那瓶路易十三放在茶几上,帶著一種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展現的、把壓箱底的舊物翻出來時的得意:“你那兩瓶是人頭馬VSOP,量產型的。我這兩瓶是路易十三,調配要用到一千兩百種生命之水,百分百來自大香檳區,最年輕的基酒至少四十年,最老的超過一百年。釀酒師窮盡一生照看的酒,自己活著的時候都喝不到成品——因為要等幾十年後才能裝瓶。”他說完抬頭看了黃沾一眼,像是用那道目光替他補上最後一段還沒落定的收尾工序,“今天咱爺倆就喝它。”
黃沾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瓶深色的磨砂瓶身,嚥了咽口水。這酒他聽說過,六萬多一瓶——這個價格對他這種靠寫詞和廣告策劃吃飯的人來說不是一筆可以忽略的數字。他饞了,他承認,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瓶酒被芬恩拿在手裡時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在拿一件他已經放了很多年、正在等著一個合適的人來一起開啟的舊物。
芬恩轉身正要找開瓶器的時候,邦尼從廚房那邊走出來。
她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落在木地板上的節奏都很勻,像是沿著她自己那道已經走過太多次的舊尺寸,已經不需要再低頭確認間距。她在客廳門口站定,目光先是落在芬恩手上那瓶路易十三上,然後順著那道目光的走向抬起來,落在芬恩臉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她已經在家裡用過很多次、不需要額外加重的語氣:“李富明……你又要偷偷喝酒?”
芬恩拿著酒的手微微一抖。那一下顫動幅度不大,但在場三個人都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黃沾看見那瓶磨砂瓶身在光線下晃了一下,心也跟著提了一下,他怕那瓶還沒開就已經在茶几邊緣走完最後一段收尾工序的酒會沿著他預期的方向提前收攏。芬恩回過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他這套工序裡慣用的表情,嘴角微微下撇,聲音裡帶著一種他這套舊尺寸已經走過太多遍、現在只需再沿新鋪的走線重新落位一次的篤定:“我沒偷喝……小黃好酒……我想陪他喝兩杯……他是客人啊……”他說到最後那半句的時候尾音微微提了一下,像是在用那道聲調的變化替自己把最後那段尚未閉合的間距在邦尼的收尾工序裡重新對到預期的方向。
邦尼面無表情地看著芬恩。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三秒,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他把整段舊工序從頭到尾重新過一遍,確認它確實沒有多餘的外接線路。然後她轉向黃沾,臉上浮起一個微笑,那道笑容不大,但足夠讓黃沾知道她對他沒有意見。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芬恩臉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只准喝一杯。”
芬恩立馬順竿爬:“吃飯一杯,飯後一杯……好不好啊?”他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一道正在沿著舊尺寸收攏最後一段間距的工序,急著在自己那道接縫合攏之前把最後一道餘量沿著預期方向一次落到位。
邦尼板著臉看向他。那道表情沒有變化,但黃沾注意到芬恩端著酒瓶的手指在那一瞬間沿著瓶身的舊走向收緊了半寸,然後又在邦尼那道目光落定的位置鬆開了。那一點微妙的形變,落在門外那臺靜置許久的磅秤上,像是對應著一張隨時可能被抽走的秤砣。芬恩沒有說話,邦尼也沒有再說,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一秒半——那些沉默的間隔後來被多次重演和還原,像一條已經被反覆描畫過太多次、但每次都會在同一個偏移處停住再折返的舊痕跡。
黃沾在那一刻做了他這輩子最果斷的決定之一。他往前傾了一下身,把那瓶路易十三從芬恩手裡接過來,擱在自己膝蓋上。那道動作不算快,但落點很穩,像是在用那道接過的工序替芬恩把最後那段還沒走完的間距沿著預期方向先收進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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