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正側過頭在看邦尼留在桌面上的那杯半涼的茶,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那道收尾工序的餘量裡退出來,他的回答帶著一種他已經沿著舊尺寸走完最後一段間距後自然偏轉的鬆弛:“好看不?”
黃沾微微一怔。他沒有想到芬恩會這樣反問自己——像是一個人把一盤菜端上來之後問食客“味道怎麼樣”,但那盤菜不是肉絲炒蛋,是他自己的一生。他原本準備了一整段開場白,關於資料缺失、關於大陸部分空白、關於他想知道那道缺口裡到底填著什麼,但芬恩這句“好看不”把他所有準備好的工序順序全都打亂了,像是有人用同一把已經對過很多次的舊尺子先一步沿新鋪的走線量完了最後一段缺口,正在等他沿著自己的節奏走到介面。
他看著芬恩,發現對方的表情裡沒有戲謔。那張臉上有一道他剛才沒注意到的、極淡的笑意,像是在用那段笑意替自己把已經走完的舊尺寸沿著預期方向重新收攏到它該在的位置。他重新坐穩了,把目光從芬恩臉上移開,落在茶几上那瓶還沒開啟的路易十三上,像是要用那道目光替自己把接下來那句話的開口方向先對到預期的位置。
“我查到的資料裡提到過很多人,但很少提到您在大陸的那段經歷。”
芬恩點了點頭。他沒有立刻接話,先伸手拿過茶几上的開瓶器,把那瓶路易十三的瓶帽拆開了。那道動作不快不慢,刀刃沿著錫箔的邊緣劃開一道整齊的切口,切口線沿著瓶身的弧度正好走到預期的位置。他拔出軟木塞的時候瓶口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像是一道已經沿著舊尺寸走完的工序正在沿著它自己的節奏收攏到最後一段間距的末端。
他倒了兩杯,第一杯推到黃沾面前,第二杯端起來在自己手裡停了一下,才湊到唇邊。他抿了一口,沒有急著咽,像是在用那道含住的間隙替自己把接下來那句話的開口位置先放在舌頭上適應一下溫度。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沿著他自己那道已經走過太多次的舊尺寸,把最後一段尚未完全鋪平的收尾工序依次放到該在的位置:“我的朋友……都死光了。”他停頓了一下,那道停頓的長度剛好夠他嚥下嘴裡那口酒液,“有人願意跟我聊往事,我當然很開心了。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嘛。你想知道什麼,我無事不可對人言。”
黃沾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沒有急著喝。他先是握著杯壁停了一下,用掌心感受那層已經走完舊尺寸的涼意,然後才送到嘴邊喝了一口。酒液在舌頭上鋪開的時候比他預想中要順滑得多,但此刻他的注意力沒有放在味覺上,他放下杯子,開口的時候語氣比之前多了一層他已經找到了那道舊介面位置的篤定:“您……跟我查到的大部分資料裡描述的……好像都不太一樣。”
芬恩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不大,但在他那張被風霜磨過太多次、已經不太容易顯露出大幅度表情的臉上,足夠讓黃沾看出那不是客套的弧度:“你查的都是英文資料吧?那些要麼是政府檔案,要麼是朋友寫的……當然會收著些咯。”他說完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嚥下去之後像是在用那道嚥下的節奏替自己把下一句話的開口位置先對準到預期收尾的方向。
黃沾沉默了片刻。他發現自己正在被一道自己還沒完全摸清尺寸的舊工序帶著往它自己的方向走,但他沒有收回來,因為他發現那道工序接的方向和他想去的方向是同一段走線。他換了一個坐姿,側過頭看著芬恩,語氣裡帶上了一層他沒有提前設計的、更像是沿著他自己那道剛剛被開啟的舊間距自然延展出來的走向:“華爾街那幫人……也是朋友嗎?”
芬恩撓了撓下巴,那道動作不大,但手指在下巴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那道已經被劃開的新間距沿著新鋪的走線重新過一遍,確認它能在預期位置平穩合攏。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拆一道他已經拆過很多次、但每次都會在同一個位置多停一拍的舊工序:“那幫人……你覺得項羽真的有史書裡說的那麼厲害嗎?一個人衝一支軍隊?”
黃沾想了想,把那句問話接住了。他沒有急著回應,先端起自己那杯酒又喝了一口,這一次比剛才那口大一些,像是在用那道嚥下的餘量替自己把接下來那段還沒完全閉合的舊間距在桌面上先放穩了:“您的意思是……劉邦為了抬高自己,所以把對手寫得越強越好?”
芬恩攤了攤手。那道動作不大,但手掌攤開的時候手指是自然鬆開的,像是在用那道姿勢替自己把最後一段已經沿著舊尺寸收攏到末端的工序沿著新鋪的走線依次放回它該在的位置:“不是沒有可能,對吧?”他說完之後沒有繼續往下補,像是把那道話的收尾放在了桌面上,等它自己沿著那道被劃開的舊間距走到預期的介面。
黃沾點了點頭。他發現自己在那一個瞬間忽然放鬆了下來——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已經走完了他自己那道舊尺寸的老人,而那套尺寸比他之前讀過的任何一本傳記裡列出的頁碼都更長,長到紙頁不夠用。他順著那道已經找到的開口繼續往下走:“而且就算是我親口說的……也不見得就是客觀的,畢竟我也是人,是人就有好惡,有立場……我只能說我會盡量客觀。你好奇什麼?”
芬恩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道動作的收尾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那段正在沿著新鋪走線收攏的舊間距先一步走完。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沿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那道響聲的落點不高不低,像是一道已經沿著預期方向走完的工序正在沿著它自己的收尾節奏補上最後一段間距的末端:“我查到的資料裡,對於您在大陸的資料幾乎是空白的……”
芬恩哈哈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但在這間光線充足的客廳裡像是把他的聲音沿著那排靠牆的舊酒櫃的間距重新鋪開了一遍,然後收攏到他端起來的那杯酒的杯沿邊緣:“這個事情很簡單……很多事不能寫在紙上,很多人不願意把這些寫在紙上。”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接下去。黃沾注意到他在那道停頓裡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那棵老樟樹的樹冠正在午後微風中微微晃動,枝葉邊緣篩落的光影在地板上鋪成一層明暗交錯的圖案,像是用同一道已經走完的舊尺寸沿著地面的走向重新量了一遍。然後他轉回目光,落在黃沾臉上,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像是沿著一條他自己那道舊尺寸的最深處走完最後一段間距時才有的沉:“我們家的祖宗,叫李勝,是史可法的親兵。”
黃沾的手指在酒杯邊沿停住了。
“史可法殉國的時候他出去送信了,回去的時候發現城已經沒了。他回了山東老家。後來洪門五祖北上尋找漢留,跟他搭上了聯絡,他就在山東青州秘密組建了洪門山門‘雲門山’。但山東離京城太近了,雲門山只能在地下行動。他立下了一個家規:李家每代子孫,留一個傳承血脈,其他的全部拜入山門,反清復明。”
黃沾聽到這裡,忽然覺得面前那杯酒的溫度比自己剛才握著的時候低了一些。他不確定是酒涼了,還是那句話裡帶著的風聲落到了杯沿上。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次沒有品,只是把那口酒沿著自己那道舊尺寸嚥下去,然後在桌面上重新對準了介面。
“傳到我父親李心鐵那裡,他覺得這個規矩太過不近人情。說白了,兩百多年了,反清復明似乎也只是個口號了。他又不想違背祖訓,於是他自作聰明地找了個漏洞——只生了一個兒子,就是我大哥李光明。”
黃沾放下杯子,側過頭看了芬恩一眼。他注意到芬恩說“他自作聰明地找了個漏洞”的時候,嘴角那道弧度比他之前說話時小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確認最後一段還沒收攏的舊間距確實沿著新鋪的走線走到了它該在的位置。他開口問了一句:“我看英文資料裡……您還有個二哥叫尼爾?後來做到了美國的FBI分局局長?”
芬恩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之前的笑更短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把那段舊工序裡被翻出來的一頁重新合上:“我二哥叫李念明,尼爾的英文名是我給起的。他是我父親撿到的義子,因為我大哥不愛習武,我爹想讓二哥把家學傳下去。”
黃沾點了點頭。他沒有追問那段義子關係的細節,只是把那個名字在那道已經開啟的舊間距裡放穩了,像是用同一把尺子把它量到預期的位置,再沿著新鋪的走線依次收攏到它該在的終點。
芬恩端起酒杯,看著杯沿那道被燈光照亮的弧度,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替自己把最後一段還沒走完的舊工序沿著新鋪的走線重新過一遍:“我的外祖父是羅伯特·李,南北戰爭後失勢,家族地位下降。我的母親埃莉諾跑去周遊世界,遇到了我的父親……我爹四十多歲才有了我。他覺得我都不算個漢人,應該不能算是漢留,不受那個規矩管。”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笑,也沒有嘆息,只是把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那道杯沿磕在桌面上的聲響和他之前放下時的落點在同一位置,像是沿著同一道已經走完的舊尺寸收攏到了它該在的末端。
黃沾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那個老人,發現自己手裡那杯酒已經快要見底了。他沒有立刻續,也沒有急著問下一句。他只是在等那道已經被開啟的新介面自己沿著它自己的方向走完接下來的收尾工序,好讓他確認下一道缺口會落在哪裡。
客廳裡的光線正在從午後的白亮緩慢地過渡到傍晚的暖金。梅姐從走廊那頭端著一碟點心走過來,擱在茶几邊角,又轉身走了,像是在用自己那道已經走過太多次的舊工序替這間客廳補上最後一段不需要額外落筆的間距。邦尼在廚房那邊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隔著幾道牆已經變輕了,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舊訊號,正在沿著新鋪的走線依次收攏到它該在的介面。
黃沾慢慢放下酒杯,朝芬恩的方向微微傾了一下身。那道動作不大,但落點比剛才更近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替自己確認那道還沒完全鋪平的舊間距確實會在預期位置沿著新軌跡平穩收攏。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他已經沿著那條舊尺寸走過一遍、正在找下一段介面的篤定:“那您……後來回過大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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