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老座鐘的擺,不緊不慢地晃過一年又一年。轉眼到了1966年,小秋已經14歲,成了初二的學生。他的個子妥妥隨了父親牛虎,挺拔得像棵剛抽枝的白楊樹,可性子卻隨了母親小云,帶著股溫和的韌勁。
院裡的孩子裡,小秋和江耀武家的江濤、魯豹家的魯鐵柱最是要好,三個半大少年總黏在一塊兒,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把大院的每個角落都烙上了笑聲。只有政委趙明的二兒子,比他們大了好幾歲,總端著點“小大人”的架子,不愛跟這夥“小屁孩”湊一起。
牛虎下班回家,軍帽一摘掛在玄關的衣架上,草綠色軍裝的衣角還帶著點晚風的涼。剛坐下沒兩分鐘,就聽見門口傳來書包帶子的晃動聲——是小秋回來了。
“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牛虎抬頭問,目光落在兒子比去年又高了些的肩頭。
小秋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放,順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老師們又開會去了,所以今天下學早了點。”
話音剛落,廚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小云繫著藍布圍裙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擦碗布,目光先落在牛虎身上:“回來啦?快洗洗手準備吃飯,今天蒸了你愛吃的紅薯。”
小云正端著碗筷往屋裡走,抬頭一看,是參謀長魯豹領著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站在門口,姑娘梳著兩條烏黑的大辮子,垂在藏青布衫肩頭,手裡還攥著箇舊布包,顯得有些拘謹。
“哎呀,來得正好!正要開飯呢,你們吃了沒?沒吃就一塊兒坐下吃點。”小云笑著迎上去,語氣熱絡。
魯豹擺了擺手,爽朗的笑聲裡帶著點鄭重:“不了不了,就說兩句話,不耽誤你們吃飯。”他朝屋裡抬了抬下巴,“老牛在裡頭吧?”
“在呢,剛坐下。”小云側身讓開道,衝屋裡喊了聲,“老魯來了,還有個姑娘。”
牛虎聽見聲音,從沙發上站起身。剛走到門口,就見魯豹大步進來,一指身後的姑娘,語氣沉了些:“師長,這是我表妹張鳳英的女兒,叫張小梅。她爹前幾個月因病走了,孩子孤苦無依,我就把她接來了。想著咱們軍區幼兒園正好缺個幫手,想讓她去做個老師,您看看行不行?”
“張鳳英”三個字入耳,牛虎猛地頓住腳步,目光死死鎖在張小梅身上。姑娘眉梢那股不服輸的勁兒、挺直的脊背,像極了當年刑場上的張鳳英——那個被押在鍘刀前,明明渾身是傷,卻仍梗著脖子怒斥松本、怒斥自己是“漢奸”以掩護自己的女地下黨員。那道熟悉的影子突然撞進心裡,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翻湧上來,當年的槍聲、松本的獰笑、還有烈士倒下時染血的衣角,瞬間在腦海裡清晰起來。
那會兒他還是獨立旅旅長,眼看著松本要對張鳳英、王大友、劉鳳和三個情報員動酷刑,為了不讓烈士們受辱,他只能咬著牙,親手扣下了扳機。這些年,他從沒斷過對張鳳英和王大友後代的暗中接濟,唯獨劉鳳和無親無故,連家人都沒找到,成了他心裡一直解不開的疙瘩。
“孩子……”牛虎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他上前一步,眼眶有些發熱,“這麼多年,你受苦了。”
可張小梅卻往後縮了縮,攥著布包的手更緊了。她望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心裡翻湧的不是親近,而是一股壓了十幾年的恨意。她才一歲多的時候母親就沒了,後來從父親斷斷續續的話裡知道,母親是地下黨,而眼前這個人,就是當年“親手打死”母親的人。哪怕後來組織上解釋過,說牛虎是為了救母親、當時部隊也已準備起義,可從小沒了母親的委屈,讓她怎麼也沒法輕易放下仇恨。
她沒說話,只是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掩住了眼裡的複雜情緒,也沒接牛虎的話。
屋裡的空氣忽然靜了些,只有廚房裡飄來的飯菜香氣,還帶著紅薯的甜,卻沒了剛才的暖融融。魯豹看了看張小梅,又看了看牛虎,剛想開口打圓場,就見牛虎先緩過神,輕輕嘆了口氣:“去幼兒園好,有孩子們陪著,也熱鬧。這事我應了,明天就讓人去安排。”他頓了頓,又看向張小梅,語氣放得更柔,“以後有什麼難處,就跟我說,也跟你表舅說,別自己扛著。”
魯豹見張小梅半天沒動靜,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帶著點嗔怪:“還不快謝謝牛師長?要不是師長點頭,去幼兒園當老師哪能這麼容易。”
張小梅嘴唇咬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布包的布料裡。心裡的恨意像翻湧的潮水,可她也清楚,自己眼下沒有拒絕的餘地,只能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謝謝牛師長。”
“行了,那我們就不打擾了。”魯豹衝牛虎拱了拱手,又拉著張小梅,“我先帶她回我家安頓,明天一早就去幼兒園報到。”
牛虎點了點頭,喉嚨像堵了團棉花,只發出個沙啞的“好”字。直到院門口的腳步聲遠去,他盯著桌上冒著熱氣的紅薯,再也沒了半分胃口。
小云端著湯從廚房出來,見他這副失魂的模樣,放下碗輕聲問:“老牛,怎麼了?飯也不吃,臉色這麼難看。”
牛虎的聲音像蒙了層砂紙,緩緩開口:“這孩子的母親,當年是我親手殺的。看見她,我就想起張鳳英、王大友,還有劉鳳和……當年刑場上,他們為了掩護我,對著鬼子、對著我怒斥的樣子,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可我也是被逼無奈啊,只能親手開槍……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後悔。”
小云看著丈夫眼底的紅血絲,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都過去這麼多年了,當年你是迫不得已,別總揪著自己不放,想開些吧。”
牛虎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點上一支,沒再說話,轉身就往門外走。菸蒂的火星在暮色裡明滅,他徑直走向師部。
師部辦公室裡,剛調回來的副師長楊勇正對著檔案皺眉,見牛虎推門進來,滿臉詫異:“不是回家吃飯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牛虎拉過椅子坐下,煙還夾在指間,聲音裡滿是疲憊:“魯豹把張鳳英的孩子帶來了,剛才去了我家。”
“張鳳英的孩子?”楊勇猛地抬頭,手裡的筆都頓住了,“魯豹怎麼沒跟我提?這些年你一直暗中接濟他們家,就算知道當年的事,也不該對你有怨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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