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熱的夏風拂過河畔的垂柳,吹動一地樹影斑駁。
兩人都沒有急著離開。
林大河穩穩支好腳踏車,抬手從衣兜裡摸出一包捲菸,抽出一支遞向王報國,又麻利地掏出打火機,俯身替他穩穩點燃。
星火明滅,王報國深吸一口,淡白色的煙霧緩緩升騰、打著旋兒,悠悠飄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消散在溫熱的晚風裡。
林大河也給自己點上一支菸,指尖微微用力,重重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煙氣漫入肺腑,壓下心底翻湧的五味雜陳。
良久,他吐出一口濁氣,神色鄭重又懇切,望著眼前的發小緩緩開口:“報國,這輩子,我真心謝謝你。”
“若是沒有你一次次點醒我,拉我一把,我還不知道要糊塗到什麼時候。我這幾個孩子,更不會有今天這般越來越好的光景。”
他眼底掠過一抹酸澀的悔意,語氣滿是唏噓:“你還記得去年這時候嗎?我渾渾噩噩、是非不分,整日糊塗度日。
那時候的我,眼看著就要把家徹底作散,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王報國側頭看向褪去一身戾氣、徹底沉澱下來的林大河,輕輕吐出口中的菸圈,語氣平和通透:
“我其實沒幫你什麼大忙。就是看不慣說了幾句,當然咱倆一起長大,我也不能眼睜睜的看你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不過你能走到今天,能醒悟、能改好,靠的從來都是你自己。
人這一生,最怕自甘墮落,若是自己不肯醒悟,旁人就算再怎麼拉拽,也半點沒用。”
林大河重重頷首,又猛吸了一口煙,眉眼間藏著半生的委屈與通透,低聲續道:
“一一說得沒錯,我這輩子,就是太自卑、太脆弱了。”
“打小我跟著爺爺奶奶長大,親孃從來就不待見我,處處嫌棄、處處挑刺。後來我娶了金枝兒,總算有個人真心待我、高看我一眼,可我就是貪婪,又不甘心爹孃不愛我,攥著他們偶爾給的一點小甜頭不肯放。”
“我傻乎乎地以為,事事遷就、事事忍讓,拼命順著她的心意,就能換來真心相待,就能讓她一首多看我一眼。
可到如今我才徹底想明白,這麼多年,我娘哪裡是在跟我較勁,她從頭到尾,都是在跟她自己心裡的執念過不去。”
他眼底滿是釋然的悵然,緩緩剖析著自己半生的困頓:
“我過得不好,她就覺得能證明我奶奶沒把我教好,能證明她比老一輩能幹、事事佔理。”
“人這一輩子,心裡都橫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坎,守著一份執拗,困了自己半生。
我們都是普通人,每個人心底,其實都藏著一座小小的墳,埋著從前那個愚昧、軟弱、可憐又可悲的自己。”
王報國聞言微微一怔,看著脫胎換骨的老友,忍不住笑嘆:“行啊林大河,如今醒悟過來,說話都變得這麼通透深刻了。”
林大河也跟著低笑出聲,眼底的陰霾徹底散盡,只剩坦蕩與明朗:
“報國,謝謝你,從前那個糊塗、窩囊、混賬透頂的林大河,早就徹底死了。”
“現在站在這兒的,是全新的我。我很幸運,有你這樣的好兄弟,有金枝兒那麼好的媳婦,有那些優秀的孩子。
往後的日子,我好好過日子,好好疼老婆孩子,日子只會一天比一天紅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