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三節
《憶歲首》
戶籍歸來客舍新,單衾獨臥怯寒頻。
銅壺燙背初驚夢,膠袋溫床暫避塵。
夜靜婆來梳鬢影,歌輕夢入外婆橋。
溫言解我眉間結,枯手牽吾膝下嬌。
歲首寒深爐暖足,街前炮響誘童心。
一錢換得歡如雀,半串拆來喜自吟。
從戶籍管理處回來的那個傍晚,空氣裡還飄著些微未散盡的塵埃味。母親默默地收拾了樓上那間原本閒置的客房,灰白色的新床單鋪得平平整整,被角掖得一絲不苟,枕頭邊立著只黃銅燙婆子,壺身被摩挲得發亮,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以後你就一個人睡這兒了。”母親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從櫃子裡翻出個橡膠熱水袋塞進我手裡,“夜裡涼,焐著點。”
指尖觸到橡膠的微涼,我捏著熱水袋站在房間中央,看著母親轉身下樓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屋子空曠得有些發慌。改姓的第二天,我成了這間客房的新主人。
夜深時,睜著眼睛望著帳頂的花紋,怎麼也睡不著。隔壁西廂房傳來弟弟細微的哭聲,很快被母親的哄拍聲蓋過。我蜷了蜷腿,把燙婆子踹到床尾,熱水袋的溫度漸漸褪成溫涼,像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哼起外婆教的兒歌,調子剛起,靠東廂房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外婆扶著門框站了會兒,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她銀白的鬢角鍍了層霜。
她走到床邊坐下,枯瘦的手掌貼上我的額頭,掌心帶著灶間柴火燻出的暖。
“怕不怕?”她問,聲音像浸了溫水的棉絮,“冷不冷?”
“不怕。”我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剛躺下有點冷,現在不冷了。”腳後那隻燙婆子被我踢得老遠,我摸過漸涼的熱水袋遞給她,“外婆用吧。”
外婆沒接,就那麼看著我,眼窩裡盛著化不開的軟。“夜裡要是怕了,做夢就叫外婆。”她替我把被角拉到下巴,“不是爹孃不疼你,是家裡添了弟弟,實在擠不下了。放心,外婆會疼你的。”
她的話該是熨帖人心的,可我聽著,卻像有根細針輕輕紮了下。改姓兩個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或許是我想多了,我盯著帳子上的纏枝紋,沒應聲。
外婆的手開始輕輕拍著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岸邊拍打的浪。她唱起《外婆橋》,調子慢悠悠的,“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糖一包,果一包……外婆買條魚來燒。頭勿熟,尾巴焦,盛在碗裡吱吱叫,吃拉肚裡豁虎跳。跳啊跳,一跳跳到賣魚橋,寶寶樂得哈哈笑”。數著她掌心的溫度,在那搖搖晃晃的歌聲裡,眼皮終於沉了下來。
第二天是元旦,推門就撞見撲面而來的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刮過臉頰,腳趾頭凍得生疼,在地上跳著腳轉圈。外婆從灶間出來,手裡拎著只黃銅腳爐,掀開蓋子往裡面添了些灶膛裡扒出來的紅炭,再覆上層草木灰,蓋上時還有火星子從縫隙裡往外竄。
“坐這兒。”她把竹椅往腳爐邊挪了挪,我剛把腳放上去,就有暖烘烘的熱氣順著褲管往上爬,沒一會兒,凍僵的腳趾就活過來了。
日頭爬到窗欞時,外面忽然響起噼啪的脆響。有人家在放小鞭炮,紅紙屑飛得老高。我心裡像被貓爪撓了,蹭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往樓上跑。
存錢罐倒過來晃了半天,只滾出幾枚一分的硬幣,叮噹落進掌心。不夠,遠遠不夠。我噔噔跑下樓,外婆正坐在門檻上擇菜,竹籃裡的青菜沾著晨露。
“外婆,要錢。”
“買啥?”她抬頭看我,眼裡的笑紋盛著陽光。
“鞭炮。”我攥著那幾枚硬幣,指尖都在冒汗。
外婆從圍裙兜裡摸出個藍布錢包,針腳細密的那種,掏了張一毛的紙幣遞給我。我噘著嘴搖頭:“不夠,一毛只能買散裝的,我要整串的。”
“傻寶寶。”她用指節敲了敲我的額頭,“放鞭炮是你花錢給別人聽響,多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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