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葉浮萍》第一卷~泥里生(首見姑父)(1)

作者:愛吃胡蘿蔔的木子金岡·4個月前

第八章 第七節

雨季的尾巴剛掃過鎮子,太陽就像被誰解了禁,瘋了似的往人間潑灑熱浪。空氣裡浮動著潮溼的水汽與灼熱的塵土味,悶得人胸口發緊。蟬在老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一聲聲撞在窗紙上,像是要把這盛夏的煩躁都揉進骨頭縫裡。

我正趴在門檻上數螞蟻搬家,忽然聽見巷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抬頭就看見媽牽著弟弟的手走來。弟弟的臉蛋比去時圓了些,走路也穩當,看見我就張開胳膊喊哥哥,聲音脆生生的,像浸了井水。媽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額角沁著汗,可看見我時,眼裡的笑意把倦意衝散了大半。

可算回來了。外婆從屋裡迎出來,攥著弟弟的小手左看右看,瘦了點,好在精神頭足。她摸出早就備好的涼糕,往我們手裡塞,糯米的甜香混著薄荷的清涼,總算壓下了幾分暑氣。

媽剛把行李放下,正要用毛巾擦汗,院外突然傳來個陌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外鄉口音:請問,這是李醫生的家嗎?

外婆的手猛地頓住,手裡的毛巾掉在桌上。她往門口瞟了一眼,眉頭擰成個疙瘩,悄悄往媽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聽這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可別是......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我們都懂。這些日子鎮上風聲緊,誰家要是被穿制服的找上,總沒什麼好事。

外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點猶豫。我攥了攥手裡的涼糕,站起身:我去看看。

推開木門時,熱浪地湧過來,差點把人掀個趔趄。門口站著個小老頭,背有點駝,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牛皮箱子,箱子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有些年頭了。最古怪的是,這麼熱的天,他居然戴了頂深藍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還罩著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口系得嚴嚴實實,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在風衣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你找哪位?我往後退了半步,把他擋在門外。

他抬起頭,帽簷下露出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打量了我一眼,啞著嗓子問:這裡是李醫生家吧?

我媽就是李醫生。我答得謹慎,你家誰不舒服?我媽剛從外面回來,這陣子怕是不能出門瞧病。心裡頭老大不樂意,媽和弟弟遭了那麼些罪才好利索,哪經得起再折騰。

他連忙擺手,動作有些急切:不是不是,我不是來瞧病的。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我是......我是你姑父。

姑父?我愣了愣。爸媽從沒帶我去見過什麼外地的親戚,這稱呼聽著格外陌生。可瞧他樣子,不像是撒謊,那牛皮箱子看著就沉,天南海北地拎到這兒來,總不能是平白認親的。

進來吧。我側身讓開門口。

他道了聲謝,拎著箱子往裡走,腳步有些蹣跚,風衣下襬掃過門檻時,我看見他褲腿都被汗溼透了,緊緊貼在腿上。

外婆和媽都站在堂屋門口,臉上滿是疑惑。看見他這副打扮,媽眉頭皺了皺,還是客氣地招呼:快坐快坐,先涼快涼快。外婆已經倒了碗涼白開遞過去。

他把箱子放在牆角,摘下帽子,露出滿頭花白的頭髮,胡亂抹了把臉,接過水碗一飲而盡。一聲嚥下去,才喘著氣開口。

我在一旁插了句:他說他是姑父。

姑父?外婆唸叨著,看看媽,你家那邊的親戚?

媽搖搖頭,正要說話,那小老頭忽然補充了一句:我是從洛陽來的。

洛陽?媽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臉上的疑惑散了些,您是......大姐夫?

小老頭這才露出點笑意,點頭道:是我,弟妹。

外婆在一旁拍了下手:哦!是洛陽的親家啊!快坐快坐。她這才想起,爸確實有個大姐在洛陽的機械廠上班,聽說嫁了個工程師,只是這些年離得遠,除了逢年過節寄張賀卡,幾乎沒什麼來往。

媽搬了張藤椅讓他坐,又找了把蒲扇遞過去:大姐夫,您怎麼一個人來了?大姐呢?

小老頭剛扇了兩下扇子,聽見這話,臉上的笑意淡了,他看了看在一旁啃涼糕的我和弟弟,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媽立刻明白了,轉頭對我道:可夫,帶你弟弟上樓玩會兒,把那本童話書找出來讀給他聽。

我雖然心裡納悶,但還是牽著弟弟的手往樓上走。弟弟還小,不懂大人們的心思,嘴裡嘟囔著要聽《紅燈記》,我哄著他進了房間,把門鎖釦輕輕搭住,踮著腳走到樓梯口往下聽。

樓下傳來藤椅輕微的晃動聲,接著是姑父低沉的聲音,帶著點嘆氣:弟妹,不瞞你說,我是沒辦法了才來投奔你和妹夫的。洛陽那邊......鬧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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