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葉浮萍》第一卷~泥里生(首見姑父)(2)

作者:愛吃胡蘿蔔的木子金岡·4個月前

那大姐她......媽問。

她讓我先出來,她在廠裡應付著。姑父嘆了口氣,我老家早就沒人了,日本人那會兒把全家都殺了,除了你們這兒,我實在沒地方可去。想著妹夫也是國家幹部,你們這兒偏安一隅,或許能......

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大姐夫,不瞞您說,我們這兒也不太平。前陣子可夫他爸......被調到農場勞動去了,我和小兒子也是剛從醫院回來,前些日子......她沒細說,但話裡的艱難,誰都聽得出來。

樓下安靜了好一陣子,只有蒲扇扇動空氣的聲音。過了會兒,姑父才訥訥地問:你們這小鎮子......也這樣?

媽應了一聲。

又沉默了片刻,姑父像是下定了決心:那......我要是一步都不出門,就在家裡待著,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他的聲音裡帶著懇求,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我聽見媽輕輕嘆了口氣:大姐夫,您既然來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這樣吧,您就跟可夫住一個房間,她那屋有張空著的小床。平時儘量別出房門,吃飯我給您端上去。

哎,哎,多謝弟妹,多謝弟妹。姑父連聲道謝,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趕緊跑回房間,假裝正在給弟弟講童話。沒過多久,媽上來了,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囑咐道:跟你姑父好好相處,別亂說話。

我點點頭,看著媽下樓的背影,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姑父住進我房間的當天下午,就打開了那個大牛皮箱。箱子裡沒什麼稀奇物件,幾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兩條西褲,幾條黃金葉的香菸還有一疊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他開啟紙包時,我湊過去一看,眼睛都直了——是一沓沓嶄新的紙幣,紅的綠的,碼得整整齊齊,看著足有好幾百塊。

姑父,您真有錢。我忍不住說。

姑父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姑父工資高,每月一百多塊呢,廠裡就數我最高,比廠長還多。說這話時,他眼裡閃過一絲自豪,可那自豪很快就被愁雲蓋過了。他捂了捂腮幫子,眉頭皺起來:牙疼得厲害。

他從箱子角落裡摸出個小玻璃瓶,標籤都磨掉了,裡面裝著白色的藥粉,是雲南白藥。我趕緊去倒了杯涼白開遞給他,看著他就著水把藥粉嚥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格外壓抑。姑父每天待在房間裡,要麼坐在床邊發呆,要麼就翻看帶來的幾本舊書。他很少說話,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下樓,還總是低著頭,匆匆扒幾口就回房。外婆和媽從不跟我們提外面的事,可我總能聽見她們在廚房小聲議論,說鎮上又有誰家被抄了,哪個人被剃了頭塗了黑手。

這樣的日子過了還不到一個月,郵遞員突然送來一封電報。媽拆開一看,臉地白了,手裡的電報單飄落在地。

我撿起來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是表哥天峰發來的:母因父事受牽連,批鬥遊街時被擠下車,頭部著地,已送上海治療。

外婆當時就哭了,抹著眼淚說:造孽啊,好好的一家人......

姑父在房間裡聽見動靜,跑出來撿起電報單,手指抖得厲害,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猛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嗚咽聲。

我得去上海,我得去看看她......他突然站起來,往門口衝。

不能去!媽一把拉住他,聲音都帶著哭腔,大姐夫,您現在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姑父愣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地蹲回地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那天晚上,媽讓外婆在家照看弟弟和姑父,她牽著我的手,揣著家裡僅有的積蓄,趁著夜色往火車站走。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路上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我們從東柵大街串過牛場弄沿著許安大隊河邊的田埂上走,腳下的泥土還帶著雨後的溼軟。媽一路都沒說話,快到火車站時,她突然停下腳步,望著天上的烏雲,自言自語道: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好端端的人家,怎麼就弄成了這副模樣......以後這日子,可怎麼過下去啊......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可我卻聽得清清楚楚。晚風吹過火車站堆煤場時楊起煤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暗處輕輕嘆息。我攥緊了媽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涼冰涼的。

《聞姑事感懷》

炎蒸暑氣鎖煙塵,

風衣汗透避禍身。

,淚眷親翻車鬥批

。徨怎茫茫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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