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七節
工廠的日子像臺老舊車床,轉得單調又沉悶。每月十六塊工資加兩塊米貼,夠不抽菸的人緊巴巴過活,可我這樣煙不離手、隔三差五想抿口酒,偶爾還惦記著電影院新片子的,這點錢實在不經摺騰,日子熬得像鈍刀子割肉。
後來鄧爺爺主事,廠裡風氣活泛起來,多了月度獎和全勤獎。全勤獎一塊,月度獎分三等,五塊、六塊、七塊。評獎得在車間小組會上當著眾人的面定,我壓根沒瞧上那一等獎——倒不是拿不到,憑我手上的活計,要掙頭名跟玩似的。我直接在會上拍了板:論幹活,我拿一等獎綽綽有餘,但我自願每月拿二等獎。有意見的舉手。掃了圈,沒人動彈,這就算定了。以後評獎別叫我,省得耽誤工夫。說完我轉身就翻圍牆,直奔王阿六家去了。
我是常趁上班溜號,可手裡的定額從沒落下,車間裡數我完成得最高。真要讓我天天卯著勁幹,一個月能頂別人半年的活。排程員見我一天干完一星期的量,就往上提定額,我乾脆撂挑子:換個人試試。
旁人哪扛得住?後來師傅親自上手,兩天才勉強夠定額,我一接過來,一天又幹出五六天的量。可這活兒不能這麼幹——我心裡門兒清,真要是拼起來,旁人不得背後罵我缺德?這不是逼大夥往死裡拼嗎?他們準得這麼說。所以多數時候,我幹倆鐘頭就歇著,要麼扎堆聊天,要麼翻牆出去晃盪。
有意思的是,我溜號從沒被人捅出去。起初我還納悶,車間的人咋對我這麼?後來想明白了——他們八成巴不得我早點翻牆走。我要是真卯起來幹,所有人都得跟著遭罪,就算天天加班也攆不上,不告密才是精明。
有回晚上加班,正趕上中國女排露頭露臉的那會兒。吃宵夜時我沒回崗,蹲在食堂看球賽——那可是天大的熱鬧,換我當廠長,指定組織全廠人看。偏巧那天值班的副廠長查崗,撞著我上班時間看電視。第二天廠裡廣播一響,直接按曠工一天處理。
我當時就火了。廠裡規矩我懂,熱處理車間的李明龍前陣子就因為對領導不滿,進辦公室扇了人一巴掌,被拘了一星期。我沒那麼蠢,犯不著跟自己較勁。
晚飯過後,我摸到西街那副廠長家。進門先壓著火氣,平心靜氣地說:那天是加班,最多算我加了半班,憑啥按曠工算?改回來,不然我可不客氣。別說拘留,那十八塊工資我要不要都行。你自己掂量。其實他閨女跟我同窗十年,可火頭上哪顧得上這些。他見我來真的,說第二天就去改,我看在同學面子上,姑且信了他。後來果然改成了事假,這事才算翻篇。
沒承想,沒過多久廠裡要組個五人攻堅小組,啃深井油泵鑽開油管的硬骨頭,我被選上了。更要命的是,組長正是那位副廠長——兼著技術科科長。我當即就想推了,車間領導攔住我:咱車間就你腦子活,真沒人能替。
去了之後我基本當甩手掌櫃。多數技術引數都跟車床精加工相關,我就搭把手校正鋼管變形。雖說高中在冶金廠學工時,C6130加長車床我玩得比誰都溜,可咱廠壓根沒這裝置,我也懶得顯能。少擔點擔子多舒坦,拿十八塊錢幹八十二塊的活?我才沒那麼傻。
不過在攻堅小組也有個好處:天天晚上加班。倒不是圖那一塊錢加班費,是真能少出去瞎混,連夜校都停了些日子。現在想起來,那陣子算個轉彎——我這混社會的,竟也像模像樣地成了以工作為主的人。當然,優秀員工這頭銜,是我自封的。
我們的機床擺在電焊車間,免不了跟蘭英多打交道。廠里人看在眼裡,都以為我倆處物件。其實我沒那心思,不過是有人說話解悶,日子能好過點。
蘭英對我是真上心。打飯時總多給我盛半勺菜,我剪壞的布料,她拿去縫補得平平整整,像個姐姐似的照拂。跟她在一塊兒,偶爾會想起蠶種場人民大隊產業園裡的那個小姐姐,也是這般細心待我。我心裡是感激的,也存著點好感。
有天不加班,她邀我去她家坐坐。待了沒一會兒,她說:去河邊走走吧?我們沿著秋涇河慢慢逛,在河岸邊坐下。她輕輕靠過來,依偎在我懷裡,說著笑著,突然就吻了上來。唇瓣相觸的瞬間,帶著彼此的溫度,周遭的一切都靜了,只剩兩人的呼吸纏在一塊兒,心跳聲擂鼓似的。直到氣息亂了,才慢慢分開,臉上都燒得慌,帶著點羞,又有點慌。
我問她:你咋會這個?
她紅著臉笑:前陣子一起看《廬山戀》,學的。
我愣了愣——哦,那天我許是看睡著了,一點印象沒有。她沒等我回神,又湊過來吻我,還把我的手往她胸口按。這樣不好。我趕緊縮手。
我就喜歡你這樣。她聲音軟軟的。
這時候我才猛醒:她是把我當男朋友了。我心裡一緊,慌忙站起身:天太晚了,我回去得走四五十分鐘,該回了。
一路往家走,腦子裡亂糟糟的。前陣子剛跟小紅稀裡糊塗分了手——其實也沒真當她是女朋友,就覺得那姑娘有點嬌憨可愛。可蘭英不一樣,我一直當她是師姐,就像對小春師姐那樣。我跟小春師姐也常靠在工具箱旁的椅子上聊天,從沒想過別的。對蘭英,我更是半分逾矩的念頭都沒有,哪怕她剛才硬拉著我的手碰了那樣敏感的地方,我心裡也真沒起過別的心思。
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關係該咋處?天天在一個車間上班,低頭不見抬頭見,蘭英還是小春師姐的小姐妹,弄僵了往後咋見面?想了一整夜,頭都大了,也沒理出個頭緒。
後半夜的月光從窗欞擠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極了我擰成一團的心思。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蘭英的體溫,比剛從車床下來的鋼件還燙,翻個身,那熱度就在皮膚上燎起一片癢。
天剛矇矇亮,我就爬起來蹲在灶臺前燒火。火苗舔著鍋底,噼啪作響,映得我臉一陣陣發燙。想起小紅她媽當初堵在我家裡跟母親說些我們家小紅是女流氓打過胎之類的低階混話,那話像冰錐子,太傷人了。
對蘭英可不能這樣,她給我縫那件粉紅色衣服時,針腳走得比尺子量過還勻,比親姐還細心,我哪能對她說那樣的狠話。
車間的機器轟鳴聲準時炸開時,蘭英端著搪瓷缸從茶水間出來,缸沿還沾著點奶粉沫。她看見我就笑,眼睛彎成月牙:昨晚沒睡好?黑眼圈跟熊貓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