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扳手的手緊了緊,鐵柄上的漆被磨得發亮。蘭英,我往車間角落挪了挪,那裡堆著剛運來的鋼管,鏽跡斑斑的,歇工的時候,我有話跟你說。
她臉上的笑頓了頓,隨即又綻開:啥事這麼嚴肅?
午休鈴聲剛響,我就拉著她往倉庫後頭走。牆角的麻袋堆散發著機油味,陽光穿過鐵柵欄,在地上織出密密麻麻的網。蘭英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剝開糖紙遞過來:給,橘子味的。
糖在舌尖化開,那點甜卻沒滲進心裡。蘭英,我盯著她球鞋上沾的鐵屑,你是個好姑娘,真的。
她捏著糖紙的手指頓了頓,糖紙在指間捏成一團。然後呢?
我這人你也知道,上班溜號,下班瞎混,我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得生疼,配不上你。這話比車削最硬的合金鋼還費勁,每個字都像從砂輪機上磨下來的,帶著火星子。
蘭英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點顫:你當我是要找幹部子弟?她往前湊了半步,藍布工裝的前襟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我爹雖是絲粉廠的幹部,可我從沒想著要找個幹部當物件。我就喜歡實在人,像你這樣的。
可我心裡沒那意思。我猛地抬頭,正撞見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被風吹滅的油燈。這話一齣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剜了下,疼得慌。想起她打飯時總把紅燒肉省給我,想起她縫補的衣服袖口比原來還結實,那些好此刻都變成針,密密麻麻紮在心上。
她捏著糖紙的手慢慢鬆開,糖紙飄到地上,被風捲著貼在麻袋上。是因為小春師姐?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我知道你們倆感情好,你跟她哥也親近。
跟她沒關係。我趕緊擺手,我就是覺得,咱們這樣挺好,跟師姐弟似的。這話半真半假。小春師姐總愛敲我腦袋,蘭英卻總把我當弟弟疼,可這疼不一樣——蘭英的眼神里有東西,像車床燈的光暈,暖得讓人想往裡鑽,可我不敢。
倉庫外頭傳來工友的說笑聲,梅姐喊蘭英:去買冰棒不?她應了聲,聲音有點啞。
我知道了。她轉身時,辮子梢掃過我的胳膊,像條小蛇,滑得人心慌。
我望著她的背影融進人群,藍布工裝在陽光下泛著白,突然想起昨晚秋涇河的風。風裡帶著水草的腥氣,吹得她的頭髮貼在臉頰上,軟軟的像棉花。她吻過來時,我聞到她髮間的肥皂味,比小紅身上的雪花膏清爽,也比蠶種場那個小姐姐的汗味乾淨。可我就是慌,慌得像第一次開C6130車床時,怕卡盤夾不住工件,怕刀具突然崩了刃。
下午開工,蘭英沒像往常那樣過來幫我遞扳手。以前我車鋼管時,她總站在旁邊,手裡攥著砂紙,等我車完就接過去,仔細打磨掉毛刺。現在她蹲在不遠處的電焊機組旁,低著頭給焊槍換焊條,側臉的輪廓在焊花的光線下明明滅滅。
排程員過來拍我肩膀:木子,那批深井油泵的鋼管,今天得車完。嗯了一聲,啟動車床。鋼件旋轉的嗡嗡聲震得耳朵發麻,可再響也蓋不住心裡的空,像車床上鏜下來的鐵屑,一片一片往下掉。
下班鈴聲響時,我看見工具箱上擺著我的搪瓷缸,洗得乾乾淨淨,缸沿的奶粉沫沒了,亮得能照見人影。拎著缸子往食堂走,身後有人喊我。回頭一看,蘭英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攥著件藍布衫——是我昨天剪壞的那件。
縫好了。她把衣服塞給我,指尖碰到我手的瞬間,像觸電似的縮回去,以後...我還幫你打飯不?
我捏著衣服的手緊了緊,針腳還是那麼勻,補的那塊布顏色稍深些,像塊小小的補丁,縫在了心上。我想笑,嘴角卻僵得厲害,麻煩你了,師姐。
她眼裡突然亮了下,像被點燃的焊花:不麻煩。說完轉身就跑,辮子在身後甩成道弧線,快得像要飛起來。
我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件藍布衫,突然想起蠶種場的那個小姐姐。好些年沒見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心裡冒出個念頭:明天就去看看她。
蘭英的影子和那個小姐姐的影子在眼前疊在一塊兒,都帶著點傻氣的好。傻得讓人想護著,又怕自己護不住。
晚風從車間窗戶灌進來,卷著機油和鐵屑的味道,吹得工具箱上的搪瓷缸叮噹作響。我摸出煙盒,還剩最後一根。點著了深吸一口,菸圈飄起來,在夕陽裡慢慢散了。
或許這樣最好。像車床和工件,保持著剛好的距離,既不會卡殼,也不會崩刃。可心裡那點癢還在,像沒打磨乾淨的毛刺,時不時硌一下,提醒著昨晚秋涇河的月光,和那個帶著橘子糖味的吻。
七絕·秋涇河晚
鐵屑黏衣汗未乾,車床聲裡月先寒。
河風偷卷藍衫角,猶帶橘糖一點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