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珠姐,貨賣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沙啞,帶著點疲憊:“別提了,也沒怎麼動。”頓了頓,她又說,“我聽說你最近不太好?”
我苦笑了一下,沒瞞她:“是有點難,資金週轉不開了。”
“對不起,姐這次幫不了你。”她的聲音帶著愧疚,“其實我上次來拿貨的時候,就已經垮了。我跟潮勇哥離婚了,他在上海找了人,被我撞見了。離婚分的錢,我投了外匯,全輸光了,才來你這兒拿點貨,想在廈門的商場裡試試……我沒跟你說,是怕你擔心,也怕你不肯給我貨。”
我握著聽筒,突然說不出話。我怎麼會怪她?當年我剛做批發的時候,資金週轉不開,是她二話不說借給我兩萬塊,還讓潮勇哥特意從廈門送到上海,連借條都沒讓我打。就算她當時說了實話,我還是會給她貨的——她是我落難時幫過我的人啊。
“要是實在不行,你就跑路到廈門來,姐給你找個地方住。”她又說,聲音裡帶著點急切。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睛就酸了:“謝謝姐,可福建話太難懂了,我去了怕是連路都問不明白。”
掛了電話,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全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著灰濛濛的天,像極了我此刻的處境——茫然,又無助。
壓力越來越大,我開始吃不好睡不香。夜裡常常胃痛,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老毛病咳喘也犯了,有時候咳得連氣都喘不上來,眼淚都能咳出來。白天坐在辦公室裡,也會突然咳起來,手裡的筆都握不住。
公司附近有家小飯店,老闆娘姓俞,人很熱心。那天我去吃飯,咳得厲害,她看在眼裡,沒多說什麼,轉身去了後院。過了一會兒,她端來一碗黃褐色的湯,冒著熱氣:“這是枇杷葉熬的,我家園子裡種的,洗乾淨了颳了毛,你試試,能止咳。”
我端過碗,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滑過喉嚨,帶著點淡淡的苦味,卻奇異地緩解了喉嚨的癢意。那天下午,我沒再咳得那麼厲害。
從那以後,俞老闆娘每天都會給我熬枇杷葉湯。有時候我在公司加班,她會端著湯過來,輕輕敲敲辦公室的門;有時候半夜我咳得醒過來,門口會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是她端著熱湯站在門外,聲音很輕:“聽你咳得厲害,給你再熱了一碗,趁熱喝。”
我接過湯碗,指尖能感受到碗壁的溫度,暖得能滲進心裡。在這滿是風浪的日子裡,這份陌生人的善意,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我心裡的黑暗。
終於熬到了年三十。我想給麗珠姐打個電話拜年,接電話的卻是她小姑子。“姐呢?我跟她問個好。”我笑著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傳來小姑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姐沒了。”
“啥?沒了是啥意思?”我心裡一緊,突然想起老家的說法——“沒了”就是人走了。
“腦子裡長了個腫瘤,惡性的,上週走的……”小姑子還在說著什麼,我一句話也沒聽進去,眼淚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多好的一個人啊,怎麼就這麼突然沒了?我鎖上公司的門,把鑰匙放進兜裡,轉身往家走。街上掛著紅燈籠,偶爾有鞭炮聲傳來,年味很濃,可我心裡卻空蕩蕩的,像被掏走了什麼。弟弟之前來拿了十幾萬的貨,說要去跑展銷會,到年底只託人送來了一萬塊——我沒怪他,他也不容易,這年頭誰都難。
年夜飯吃得很安靜,家人沒多問公司的事,可他們眼裡的擔憂,我看得明白。夜裡,我躺在床上,摸著兜裡的鑰匙,突然明白:過完年,這扇門就再也打不開了。我手裡剩下的錢,只有十幾萬,最多能撐半個月。
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在慶祝什麼。我閉上眼睛,想起車間裡的織機聲,想起朱百康的搪瓷杯,想起打給麗珠姐的最後一個電話,想起俞老闆娘手裡那碗溫熱的枇杷葉湯。這一年,像一場大浪,把我卷在裡面,起起落落,撞得頭破血流,最終還是要靠岸了。
只是我不知道,下一個岸,在哪裡。
(年末羊毛棧有感)
羊毛堆裡風浪急,
賒賬催聲壓客眉。
幸有枇杷溫苦盞,
年關寒夜暖塵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