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齊就這麼偷偷摸摸走了,之後說是組織安排的調令。
後來一大爺劉海忠才咂摸出滋味——哪有什麼組織安排,分明是兒媳婦攛掇的。
那姑娘眼珠子太活泛,結婚前就總說光齊這樣的高材生該去大城市。
可四九城不是最大的城市嗎?
分明是希望離開四九城,離開劉家。
天高皇帝遠,自己再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大兒子劉光齊了。
劉光齊走後第二年,一大爺劉海忠託人寫了封信。
郵遞員在院門口喊石城退回時,二小子劉光天正蹲著啃黃瓜,汁水順著下巴滴在退信戳上。
一大爺劉海忠把信揣在懷裡捂了三天,後來居委會發雞蛋票,他掏信時帶出半張撕碎的相片——是劉光齊小學得獎時拍的,藍布褂子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
一大爺劉海忠是真的傷心了,為此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劉光天、劉光福。
受苦受累的兩兄弟啊。
當然,一大爺劉海忠永遠也不會承認是自己的錯誤。
石榴樹今年又抽了新枝。
一大爺劉海忠半夜總聽見院裡窸窸窣窣響,披衣起來只見月光把樹影投在青磚牆上,枝椏影子活像只向上攀援的手。
後半夜下雨時,他夢見三十年前栽樹的光景:三歲的劉光齊踮腳往樹坑裡撒尿,說這樣結的果子甜。
醒來發現菸袋鍋裡的火星引燃了枕巾,燒出個銅錢大的黑洞,倒是和樹洞裡黴爛的相片一個顏色。
立秋那天,一大爺劉海忠突然把石榴樹攔腰鋸了。
碗口粗的樹幹倒地時,驚飛一群在簷下做窩的燕子。
樹墩的年輪密密麻麻數到三十圈,最外那圈細得幾乎看不見。
一大爺劉海忠蹲著抽完三袋煙,突然掄起斧頭把樹墩劈成柴火——就像劈碎那些藏在藍布褂口袋裡的鋼筆,劈碎寫在匯款單上的印刷體祝福,劈碎所有關於的傳說。
青磚院牆上最後一片夕陽褪盡時,新栽的香椿樹苗在風裡輕輕搖晃。
一大爺劉海忠摸著嫩葉想起,劉光齊小時候最討厭這味道。
菸袋鍋裡的火光再次亮起來,照見磚縫裡殘留的石榴籽,像極了那年婚禮上新娘子耳墜晃動的瑪瑙紅。
所以,一大爺劉海忠是放棄了劉光齊了,而劉光齊呢?
劉光齊離開之後,這是他謀劃許久的事情,自然不希望再次迴歸四合院。
無論是工作、人脈、金錢,劉光齊在石城都不缺。
本就生性涼薄,劉光齊自然也不會想著孝敬父母。
如果想著孝敬父母,就不會選擇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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