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忙把身子側過一邊，道：“張大哥休又說這等見外的話。師父既收令堂在鋪裡調治，我又在這裡幫著煎湯換藥，自當用心看覷，何勞一個謝字。只是老夫人才從重病裡迴轉，精神尚弱，最怕煩惱。少時張大哥進去，只揀寬心的家常話，陪她老人家說幾句便了；江州魚行裡那些長長短短，且休一股腦兒都說與她知道。老人家才放下一頭，又掛起一頭，反倒不得安生。”
張順聽了，點頭道：“姑娘見教得是。我娘一向便是這等性兒，自家病得起不得身，兀自只怕誤了我做買賣。小弟若再把江州那些瑣碎事拿來聒噪她，豈不是越發不曉事？只依姑娘分付，揀些寬心話說與她聽便是。”
趙複道：“張二哥今夜既到了這裡，便且安心住下。我們下處尚有空房，離槐橋又不甚遠，早晚來看令堂也便。且待再將養兩日，身上添些氣力；到那時，是留在建康接著調治，還是隨你回江州去，再從長商議，未為遲也。”
張順道：“寨主說得正是。小弟千里趕來，今日方見老孃一面，那裡便撇得下她，明日又自回江州去？她老人家若不曾好得停當，莫說一處魚行，便是十處一齊塌了，也只由它去。”
趙複道：“只是魚行那邊，可有甚緊要買賣，少不得張二哥親自料理？”
張順把手一擺，道：“營生是做不盡的，幾時不能再做！今日少賣幾擔魚，明日江裡依舊有魚；便誤上十日半月，也餓不死我張順。若只為幾尾魚、幾貫錢，便把老孃孤零零撇在異鄉，日後江湖朋友不來笑我，我自己也沒面皮回去見家兄。”
阮小七聽了，拍著膝頭道：“張二哥這話說得爽利！錢財沒了，尚可再掙；老孃卻只有一個。你能把營生丟開，千里趕來看覷母親，這一樁，俺小七端的服你。”
張順道：“七哥休來抬舉。為人子的伏侍孃親，原是本分，那裡值得拿到人前誇口？若連這一點都做不到，空在江湖上走動，又算得甚麼漢子！”
蕭嘉穗在旁聽了多時，這才問道：“張二哥既在江州魚行裡做牙子，逐日同漁戶、船家打交道，想來潯陽江上下的水程渡口，也多相熟；沿江船戶之中，也多有廝熟的人麼？”
張順道：“若說處處皆知，便是小弟說大話了。只江州上下這一帶，那裡江心流急，那裡暗伏沙洲，那裡大船可以灣泊，那裡只容小艇，那裡巡檢弓手盤詰得緊，小弟倒還省得八九分。又因魚行逐日都有漁船攏岸，沿江那些船戶、漁戶，也有不少廝熟的。只是先生怎地忽然問起水路來了？莫不是諸位在江面上有甚用處？”
蕭嘉穗聽罷，不便自答，只把趙復看了一眼。趙復便道：“也不瞞張二哥。我等這一遭到建康來，一為請安先生，二來也順帶看了幾處渡口、船行。山東同江南隔著千里，日後若只三五個人往來，走旱路也還使得；若要傳書送信，搬運糧米貨物，終是水路省力。只為我等初來，對江勢淺深、船戶好歹、泊舟去處，俱不省得。聽賢弟說起魚行，故此多問幾句，休怪。”
張順聽罷，道：“寨主何出此言！若為這件事，卻是問著小弟了。別處水路，小弟不敢胡亂應承；只從江州到建康這一程，那裡有暗沙，那裡夜間灣船穩便，那裡官差慣來盤問，那裡船家靠得住，小弟總還知道些。水上的事，只認得江面也不濟事：有的大碼頭眼見熱鬧，卻不可久停；有的小渡頭雖不起眼，偏有幾家老成船戶，可以託付。寨主若果有用處，待明日老孃身上安穩些，小弟便陪阮七哥沿江走一遭；所知多少，盡數說與諸位，決不藏掖。”
阮小七道：“這等最好。張二哥認得岸上船戶，我看得水裡深淺；兩下合在一處，便不吃那些賣嘴的船家胡亂哄了。”
趙複道：“賢弟這片熱心，我先領了。只是此事不爭在今夜。令堂方從險處迴轉，你又星夜趕了這許多水程，也該歇息。且安心睡上一宿，明日得閒，再慢慢理會不遲。”
張順道：“既如此，小弟從命。寨主日後凡有用得著張順之處，只顧分付。旁的本事，小弟不敢在諸位面前誇口；江州上下這一段水路，知道一分，便說一分，斷不敢藏著半句。”
眾人正說之間，只聽後堂“咣啷”一聲響，似是瓷碗跌落在地。跟著藥童在簾裡叫道：“阿芷姑娘，快來看！後面那傷客醒了，又掙著要起來！”
阿芷聽得，忙把手中藥包往桌上一擱，道：“才服下藥，怎地又來亂動！”一面說，一面揭起門簾，急急趕進後堂。
趙複道：“我們也去看一看。”便同蕭嘉穗、阮小七隨後而入。張順因老孃也在後面，本待留在外間，阮小七回頭招手道：“張二哥，一發來罷，休教這陣聲響驚著老孃。”張順應了一聲，也跟著進去。
眾人揭簾看時，只見那傷客早已掙得半坐起來，一隻手死死扳住床沿，一隻手按定腰腹傷處。床下一隻空藥碗滾在牆腳邊，碗沿磕去一塊；身上才換不久的白布，也有一縷血色慢慢洇將出來。那漢面色黃白，額頭汗珠如豆，兀自咬著牙，不肯躺下。
阿芷趕到床前，道：“你這人好不省事！又亂動個甚麼！我師父臨行時千叮萬囑，說你這傷口方才收住，十數日內萬萬下不得床。如今才有三分起色，便掙著要起來；倘或裡面傷處復開，前些日子這些針藥，豈不都白費了？”
那漢一隻手兀自攥著床沿，緩了兩口氣，方道：“姑娘休惱。小可在貴鋪叨擾多日，蒙安先生救得性命，又勞動姑娘逐日煎湯換藥，這般恩德，小可便粉骨碎身，也不敢忘。只是如今既已醒來，如何還好腆著臉長臥在此？好歹也該起身告辭，免得再來拖累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