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方才還怒聲喝罵，此時都住了口，只看阿芷在那裡救治。
沒多時，那和尚兩腳猛地一伸，身子漸漸軟了。阿芷伸手在鼻下試了一回，又按了按頸邊脈息，只得搖頭道：“罷了。舌根傷得太重，血又嗆入喉裡，已經救不轉了。”
阮小七把朴刀慢慢放下，盯著屍首看了半晌，方才說道：“這禿驢端的狠！才吃拿住，便把自家性命舍了。俺在江湖上也見過幾個亡命的，卻不曾見這般死得快的。後面那夥人，只怕也不是甚麼容易對付的。”
蕭嘉穗俯身看了一回，道：“這廝才吃拿住，便舍了性命，後面必有大幹系。只是如今舌頭也斷，性命也休，再要問他，卻問誰去？”
趙復低頭看了那和尚一回，道：“死人口裡雖問不出話來，身上卻未必沒有憑據。焦挺，你且仔細搜看。衣襟、腰間都莫放過，或者有甚書信牌記，也好尋些來路。”
焦挺答應一聲，便蹲下身去，把和尚僧衣內外搜了一遍。先摸腰間，次翻衣袖，連鞋襪裡也不曾放過，只搜出幾塊散碎銀子，並無半紙書信。臨了摸到貼身小衣時，忽覺裡面有件硬物，解開衣襟扯將出來，卻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烏木牌。
焦挺把牌子遞來，道：“哥哥，這廝身邊沒有書信，只得這個物件。貼肉藏在衣裡，好生嚴緊，多管不是沒用的東西。”
趙復拿到燈下看時，只見木牌一面刻著一朵蓮花，背面卻只有一個“善”字。遞與蕭嘉穗看了，蕭嘉穗翻來覆去看了一回，道：“這牌藏得恁般緊，多管是他們自家相認的信物。小可雖走過江南幾處，卻不曾見過這等牌記。石壯士既認得來人，或也認得此物。”
趙復點頭道：“說得是。拿去教石兄弟認一認，便知端的。”
當下留下秦翊、焦挺、龐萬春三個在前堂，看守屍首，把住鋪門；趙復同蕭嘉穗、阮小七、張順四個，拿了烏木牌，徑往後堂來。
正是：
舌斷難將根底詳，牌存猶自露行藏。
且說石寶聽得外間刀槍亂響，兀自靠在枕上等候。見趙復等人揭簾進來，先把眾人看了一遍，問道：“趙寨主，前面鬧得怎生了？小可只聽得喊殺之聲，卻不知可曾有人受傷。若因石某一個，驚壞鋪裡病家，越發教我心下難安。”
趙複道：“石兄弟且放寬心。我們這裡無人受傷，後堂病家也都安穩。來的人被打退了，跑脫幾個；為頭那個和尚卻被我們生擒。只是這廝好狠的性子，才問不上幾句話，便咬舌死了。”
石寶聽見“咬舌”二字，臉色頓時變了，道：“那和尚當真自斷了性命？臨死以前，可曾說出甚麼名姓來歷？”
趙復搖頭道：“除去幾句強話，再不曾吐半個有用的字。死後從他貼肉衣襟裡搜出一件東西，我們都不認得，特拿來教石兄弟看一看。”
說罷，把那塊烏木牌遞了過去。
石寶接在手中，湊到燈下，只看了一眼，按在被上的另一隻手便慢慢收緊。又把木牌翻過來看那個“善”字，半晌不曾言語。
阮小七隻顧看著他，這回卻不來催逼。隔了一回，方才說道：“石兄弟，昨夜你不肯說，俺還怪你說話不爽利。今夜見這班鳥人提刀殺上門來，方知你果有難處。只是刀已砍到頭上，這牌子又從死人身上搜出，總須說個大概，教俺們曉得防的是誰。至於旁的事情，若真牽著無干人的性命，俺今日不來逼你。”
石寶抬頭看了阮小七一回，道：“七哥說得是。昨夜石某隻怕把禍事帶來，故此不敢開口。如今人已殺到藥鋪，我若還一味藏著，便是不義了。”
說到這裡，石寶把烏木牌放在被上，用手指按住那個“善”字，停了一停，方道：“這班人出自江南一個會門，喚做善緣會。”
眾人聽得這個名號，都面面相覷。
張順道：“善緣會？只聽這三個字，倒像僧家舍齋結緣的善會。兄弟在江州走了這些年水路，卻不曾聽過這個名頭。”
石寶冷笑道：“張大哥不曾聽過，才見得他們會遮掩。這班人正拿一個‘善’字，蓋住裡面的惡事。外面只妝做行善：逢著荒年，舍幾鍋粥；見窮苦人生病，也肯施幾服藥。有那貧寒人家養不活孩兒，他們便說替人收養；有孤身婦人無處安身，又說替她尋個人家，找些營生。旁人看在眼裡，哪個不說他們積德？”
石寶說到這裡，氣息漸漸急了。阿芷忙把藥碗端來，扶著他吃了兩口溫水，道：“話既要說，也慢些說。你這傷才收住，休又把氣息逼亂。”
石寶靠回枕上，歇了一回，方才接著說道：“只是人一到了他們手裡，便再由不得自己。那些婦女轉過兩三道手，或走旱路，或走水路，遠遠賣去他鄉。有些吃奶的小兒，才離爹孃，便換了姓名；再轉過幾處，後來便是親生父母尋來，也再認不得是哪家骨肉。若有人追問，他們只說送去寺裡寄養，或說已被善心人家收留，那裡還尋得著。”
阮小七聽罷，一掌拍在床邊小几上，低聲罵道：“直娘賊！俺只道是甚歹人，原來是一窩藉著善名、做那人牙勾當的撮鳥！這等腌臢事，比攔路剪徑還要可恨！”
阿芷把藥碗放下，道：“連吃奶的孩兒也下得去手，這班人那裡還有半點人心！虧他們口裡還說甚麼行善結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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