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四更,忽聽後門輕輕響了三下。趙復過去開時,只見兩個錦衣衛推著一輛藥材車,立在暗巷裡。車上鋪著舊席,又放著一卷蘆蓆。
一個近前低聲道:“這和尚屍首留在藥鋪,多有不便。小弟們特來取去細驗,隨後自有安頓,決不教官司來這裡聒噪。”
趙復點頭道:“幾位兄弟辛苦。那幾個走脫的,可曾跟失?”
那人道:“不曾。三個進了城西廣濟院,至今不見出來;另有兩個投到江邊一家船行,那船行門前挑著一面青魚旗。兩處都有弟兄看著,只等摸清他們還與甚人來往。寨主只管往江州去,日後若探得實信,自有人送到張家魚行。”
趙複道:“這般便好。只在遠處綴著,休教他們看破。看他出入何處,同甚人說話,一一記下。若無十足把握,不可輕動。既已拿住線頭,休教它斷了。”
兩個錦衣衛應了一聲,把和尚屍首捲入蘆蓆,抬上藥材車,悄悄從後巷去了。
話休絮煩。看看五更初起,天邊才露魚肚白,眾人便分頭收拾。
張順同阮小七先往江邊。張順去尋廝熟船戶,阮小七卻把船底、篙櫓、纜索逐一看過,揀下一隻艙口寬闊、船身穩便的大船。那船家原同張順相熟,聽說張順要送老孃回江州,滿口應承,只等眾人一到便開船。
秦翊、龐萬春回客店取眾人的行李包裹。蕭嘉穗點檢盤纏物件。焦挺紮下一副軟榻,多鋪兩層褥子,專等抬石寶。兩個藥童暫隨陳先生過去,一面照看病家,一面聽候使喚。
天色微明,先僱來一乘軟轎,把折腿客商穩穩抬往城東;那秀才也坐一乘小轎,隨後去了。陳先生收下藥方,接過藥鋪鑰匙,道:“這裡自有我照看。你們路上多加仔細,休教傷病之人再受顛簸。”
趙復拱手道:“安先生不在,這一鋪病家,便都仰仗先生了。”
陳先生道:“醫家救人,原是本分。寨主只管自去,休說這些客話。”
再說張老夫人病勢已平,只是年高氣弱。阿芷替她細診一回,又包下幾服路上吃的藥,交與張順道:“張大哥,老夫人雖好了大半,身子終究還虛。船上若遇風涼,須把艙門掩好;這幾服藥,依時煎來吃,一頓也休誤了。”
張順接過藥包,道:“阿芷妹子放心。我這番若再看覷不好老孃,便枉自做她兒子了。”
阿芷道:“張大哥有這份心,自然無事。只是老夫人才從險處回來,路上休走得太急。”
張順道:“這個我省得。便是船家催我,我也不許他亂趕水程。”
當下眾人進房來抬石寶。石寶見了軟榻,把手按住床沿,道:“諸位這番情義,石某都領了。只是今日比昨日有些氣力,扶著走上幾步,想來也不妨事。若一路躺著,教眾位抬來抬去,卻教石某如何安坐得?”
阿芷立在床前,把臉一沉,道:“石大哥昨日親口應了趙大哥,傷好以前不再下床,今日便忘了麼?你這傷才收口,前夜只掙了一回,傷布便透出血來。如今從這裡走到城外,又要登船;若半路傷口迸開,教眾人停在道中替你換藥不成?”
石寶道:“阿芷娘子說的,石某都知道。只是眾位因我連夜搬走,我卻安穩躺著,終究過意不去。”
阮小七在旁笑道:“石兄弟,你休恁地絮叨!你不是說江南使刀的石寶,不曾怕過幾個人麼?既是這等好漢,便先把性命養住。待到了江州,傷也好了,尋個寬闊所在,使你的刀來與俺看。若果然有真本事,俺請你吃三日酒;若眼下逞強,半路倒了,休怪俺笑你一世!”
石寶抬眼道:“七哥這句話,石某可記下了。到時刀上收勢不住,你卻休怪。”
阮小七把胸脯一拍,道:“俺若退後半步,便不算好漢!只怕你到時又拿舊傷來推。”
阿芷道:“七哥,好容易勸得他肯安生些,你又拿話來激他。若真掙破了傷口,你卻會縫麼?”
阮小七連忙擺手道:“阿芷妹子休惱,俺不說便是。石兄弟,你也休瞪眼,今日只管躺著。到了江州,俺親自抬你下船。”
石寶搖了搖頭,把按在床沿上的手收回來,道:“罷了。自出門走江湖以來,不曾叫人抬著趕路。今日傷在身上,只得聽阿芷娘子的,破這一回例。”
眾人把石寶安頓在軟榻上,腰腹兩邊又塞了軟枕,方才抬出後堂。
阿芷正收拾藥箱,忽從櫃中取出一包藥來,另系在手邊,向趙複道:“趙大哥,且慢封門。我這裡還有一服藥,須在出城以前送到一個病家手裡。”
趙複道:“那病家住在那裡?病勢可還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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